姜秋云耐心地等他整好,才突然开口,“姜秋云美不美?”
顾鹤北默默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嘴,没出声。
好吧,让钢铁直男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是有些为难,姜秋云于是又问道:“西瓜甜不甜?”
顾鹤北:“甜!”
姜秋云赶紧按下快门,捕捉到这一刻。
给顾鹤北拍了一张,顾鹤北一定要给她拍。
姜秋云于是连着拍了三张。
姜秋云:“要不我们拍个合照,也不知道门卫大爷拍照技术怎么样。”
她刚说完,顾鹤北一招手,司机小秦就打着伞过来,“嫂子好!”
姜秋云笑着答应,顾鹤北却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先叫姜同志,以后再……”
小秦只好又道:“姜同志好。”
姜秋云:“秦同志好。”
顾鹤北让小秦帮他们拍合照,然后他离姜秋云半米远。
小秦:“靠近一点,拍不下,再靠近一点。”
姜秋云主动走近一些,离得近了,她发现顾鹤北至少比她高了一个头,姜秋云不得不踮起脚来,顾鹤北显然也意识到了身高问题,往下蹲了蹲。
小秦没主意,给他们拍了个全身照,一个踮着脚,一个蹲着。
小秦要哭了,“刚没拍好,再来一次。”
姜秋云问顾鹤北能留多久。
顾鹤北告诉她,“暂时不走了。”
原来顾鹤北伤了膝盖,已经不能在前线,上级决定,让他到后方,他已经调到县城这边的部队来了。
姜秋云:“那挺好的,以后也不用担心你遇到危险。”
半个月后,照片洗出来。
姜秋云给顾鹤北拍的照片还不错,长身玉立,看上去似乎在笑。
而顾鹤北给她拍的照片,只能用一句括概括:直男的审闰,一言难尽。
反而是司机小秦给他们拍的两张照片拍得不错,一张一个踮脚一个下蹲,看得出,都在努力适应对方。另一张,姜秋云微偏着头,小张拍的角度,就像是她把头靠在顾鹤北的肩上。
顾鹤北:“这一张不能让别人看到。”
姜秋云:“我不给别人看,我只给关系好的看。”
顾鹤北拿她没办法。
时间飞逝,转眼间进入六月。
顾鹤北所在部队的团长退伍,顾鹤北成了新的团长。
他来见姜秋云的次数变少了。
连续一个多月,没有几天晴好的日子,就连阴天,也少有。
天气不好,就不方便摆摊,不方便晒米饭。
陈棉嘆气的次数越来越多。
姜秋云更担心,会发洪水。
她把担心跟顾鹤北说了,顾鹤北:“我们现在已经在轮流守堤了,希望不会出事吧。”
然而洪水并不听人的想法。
洞庭湖的水位越来越高。作为洞庭湖畔边上的一个小县城,广播声不绝于耳,都是关于防汛的报道。
81年的夏天,新南大队的社员们记忆犹深。
因为正好遇上双抢时节,稻谷割到一半呢,远处有人喊:“洪水来了,快跑!”
他们丢了镰刀往家裏跑,带上东西往大堤跑,然而还没到大堤,跑得快的又往回走了。
“没决堤,误传。”
此时,广播也响起来,“这裏是新南大队广播站,有消息误传决堤了,消息错误,请社员们赶快回到各自的岗位。”
这样的误传,一个双抢,有三四次。
县城的气氛更紧张。
县城的人口多,学校的学生也不淡定了。
老师在上面讲课,下面的学生担心洪水过来,哪裏听得进讲课的内容。
数学石老师拿着竹制的教鞭敲桌子,惊起了讲桌上的粉笔灰。
“同学样都集中精神,还有半个月期末考试了,洪水没来,我们不能先自乱阵脚。再说,一中的学校地势高,就算洪水来了,也不可能先把一中给淹了。”
石老师说这话的当天傍晚,洪水真的来了。
大堤决了口子,校长动员男老师男同学们去抢修大提。
一些积极的女同学,也去了前线。
姜秋云去的时候,看到堤边竖着的桿子,挂满了马灯、手电筒,还有人拿着火把。
一个个尿素袋,装上泥沙,从决口丢下去,然而水势太猛,袋子装下去,很快就冲走。
为了不让袋子被冲走,必须有人挡着。
顾鹤北作为部队的负责人,身先士足,第一个在自己的腰上系上麻绳,跳下了水。
顾鹤北之后,小秦是第二个跳下水的。
之后,有部队的,也有学校的,也有其它单位的,他们都在腰上系上麻绳,手拉着手,筑起了一道人堤。
还在岸上的人抓紧时间丢尿素袋。
一直到天亮,总算是把决口堵住了十分之九。
眼看只剩两米多宽。
“加把劲,快快快,马上要胜利了。”
姜秋云在后房装泥巴,顾珊负责扎袋口。
姜秋云觉得胳膊都要不是自己的了,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们装满一个,立即有一身汗水的男同志,光着膀子背走。
也就是这时,姜秋云听到有人大喊。
“顾同志,你快上来,危险!”
顾鹤北膝盖的旧伤其实并没有痊愈,他又在满是泥泞的水裏泡了一晚上。
姜秋云意识到什么。丢下手中的工具就往前面跑,就听到有人大喊。
“顾团长,你腰上的绳子断了。”
“顾团长,你抓我的手。”
“顾团长,你抓住绳子。”
“顾团长!”
任由姜秋云深一脚浅一脚往前面跑,却只看到顾鹤北被冲走的背影。
顾鹤北失踪了。
姜秋云顿时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秦很自责,将近一米八的汉子,跪在姜秋云面前,“姜同志,是我没保护好顾团长,是多没抓住他。”
小秦给了自己一耳光。
可是小秦有什么错,他也跟着在污水裏裏泡了一晚上,早已经精疲力竭。
姜秋云挣扎着站了起来,周围的人都担忧的看着她。
食堂打菜小哥李景端拍了拍姜秋云的肩,“姜秋云同志,节哀。”
姜秋云却爆炸了,“节什么哀,顾鹤北肯定没死。”
她知道这位食堂打菜小哥是跟着顾鹤北一起调过来的,现在是副团长。
“李副团长,麻烦你接管,剩下的决口必须堵住,不能让顾同志白白牺牲。还有,请给我一些人,我要去找顾鹤北。”
然而她说完,很快一阵天旋地转。
她昨天没吃晚饭就跑来前线,一晚上的过度劳作,又累又饿又加上顾鹤北突然失踪,让姜秋云也倒下了。
姜秋云还想坚持,李景端有跟她说:“姜秋云同志,你先休息下,吃点东西,我会派人去找顾鹤北。”
姜秋云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拿了一个馒头,就着雨水,咬了起来。
她向李景端建议,把现有的人分成两班,让那些已经特别累的人先休息吃东西。
李景端立即着人安排。
姜秋云吃了馒头,有劲了,拿了个长镰刀,当即顺着水流的方面,沿着河边走。
虽然李景端已经派了人去找,她仍是想亲自去找找。
多一个人找,就多一份希望。
司机小秦本来被安排休息的,他怕姜秋云有危险,就跟了过来。
小秦拿过了姜秋云手上的长镰刀,在前面开路。
因为涨水的缘故,河边很多地方已经走不了,姜秋云脚上的凉鞋破了,她就丢了打赤脚。
他们一边走,一边割掉河边的挡路的草和树枝等,半个小时,也就走了两裏来远。
小秦突然指着远处:“那边是不是一件衣服?是顾团长吧?”
那是河边的一个柳树,已经被淹的只剩一个树顶,那人正好挂在树顶上。
姜秋云的视力好,他看出那是一件蓝色卡其布的衣服,并不是顾鹤北的。不过,他们仍然快步向前跑,不管是谁,他们肯定不能见死不救。
他们把人捞上了,是一个老大爷,七十岁左右,已经昏迷过去。
小秦:“怎么办?我们把人背回去,让那裏的医生抢救?”
姜秋云却是学过一些急救的,“不,把人放平,我先抢救一下。”
姜秋云让小秦弄开对方的嘴巴,从口中清理出一些泥沙,然后就开始用心肺覆苏法急救。
按了五分钟,姜秋云已经满头大汗,对方却仍是没有动静。
小秦:“要不我先去叫医生过来。”
他来过来的时候,走的是河边,用了半小时,走大路的话,十分钟就够了。
姜秋云手下的动作没停:“也行,你去吧。”
小秦刚走出几步远,就听到“哇”的一声,是老大爷吐出了一口水。
看来方法没错。
小秦也返了回来t,姜秋云现在已经有些脱力,她把方法教给小秦,让小秦继续按,老大爷又陆陆续续吐出来几次水。
又是半小时后,老大爷总算是醒了。
老大爷伤心地哭了出来,“我家老婆子、儿媳妇还有孙子、孙女,都被水冲走了。”
想到下落不明的顾鹤北,姜秋云也是眼泪一喷。
“我对象也被大水冲走了。”
他们把老大爷背回防汛前线,李景端唤了人照顾。
姜秋云看到,决口已经堵住,只是仍有不少人看守,并用尿素袋装上泥沙备用。
大部分人已经撤离,李景端说,他让那些人去帮助救援了。
决口十六个小时,离大堤进的地方,还有那些地势低的,都遭了灾。
姜秋云和小秦一人拿了一个馒头,才再一次去找顾鹤北。
馒头他们没准备现在吃,只是他们中午没准备回来,留着中午吃的。
路上,他们遇到了李景端派出去找顾鹤北的人。
“没找到顾团长,老牛中暑了。我们先把他送回去,顺便吃点东西,再继续找。”
此时,离顾鹤北失踪,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姜秋云觉得腿软,找了一截木棍,当拐杖一般拄着走。
他们越走越远,姜秋云觉得自己有些要中暑,小秦把自己的军用水壶递过来,“姜同志,先喝口水。”
姜秋云在岸边一块石头坐下来,拿着水壶正要喝,却看到河中间,隐隐透出一股军绿色。
“小秦你看,那裏会不会是顾鹤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