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晚风
许霁风话裏那句,和江榆相处得很舒服不是“哄”她的。
他记得高一新生入学那天,在校门口,其实他见过她一面。
当时她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父母跟在她身后,提着行李箱和装着被子的大袋子往校门口报道处走去。
而许霁风是自己提着行李箱,孤零零一个人到校门口报道,他父亲只负责驱车把他送到,赶着上班没时间陪他进去。
有家长陪同的学生很多,许霁风是少有的另类,至于为什么他当时就是註意到了江榆,他也忘了缘由。
只是后来无数次回想初见,女孩儿的嫣然笑脸都在他眼前浮现,她脸颊两边都有梨涡,右边的更深,左边的浅一点。
入学时班级裏的自我介绍是许霁风觉得最无聊、完全可以去掉的环节。
班上几十个同学,那样一轮游介绍下来,对少数几个性格突出的人,能记住名字就不错了,所以他觉得这种环节没什么意义。
但是他又看见了那个女同学。
许霁风到班裏比她早一点,但是她进门的时候他在擦眼镜,所以没看见她。
见着她上讲臺,他心底惊讶一瞬,面上却不显。
她说自己叫江榆,初中是乔市镇三中的第一名,最后还说争取日后名次超过许霁风。
他与她对视,很少有的,他感觉到对方的要强、骄傲,但丝毫不讨厌。
但是在心底裏,许霁风仍然默默把江榆列为竞争对手。
许霁风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他是个擅长应试的老手,把学习当做一场竞技游戏,因为种种原因,他必须要拿第一名。
但没有人能永远是第一,他曾经也有为成绩为名次感到低迷的时刻。
初中时在父母门外听见的对话,让许霁风产生危机感,他必须加倍努力,让父母看见自己的优秀和价值。
那段日子他挑灯夜读了几个月,终于在中考前,从年级三十几名爬到了年级前三名,老师同学都对他刮目相看。
都说人的成长往往在一瞬间,许霁风很早就认清了现实,他甚至在中考完就做好了高中三年的学习计划,定好了想考的大学,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未来要走怎样的路。
然而青春期不可能一帆风顺。
小他八岁的妹妹长大,分走了父母大部分的关註,许霁风偶尔也会埋怨他们的不公。
因为这件事他和父母狠狠地吵过一次架,那次争吵险些让这个充满了猜疑的家庭分崩离析。
那天是周日,从家裏离开,上完学校的晚自习,许霁风到操场跑步跑了很久,已经数不清几圈了,操场的学生都回宿舍了,教学楼的灯全灭了。
离查寝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但满头大汗的许霁风还没过瘾,体力消耗到极限,他才栽倒在跑道旁的草坪上。
索性翻个身,仰躺在草坪上,缺氧的大脑放空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莫名地,脑海裏又浮现出那张梨涡浅浅的笑脸。
要是他也有那样的家庭就好了,要是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幸福,就不用这么累了。
许霁风这样想着,额头上的汗水滑落到眼睛裏,使他视线模糊。
忽然,一个圆乎乎的脑袋冒出来,挡住他视线中一半的天空。
许霁风被吓一跳,揉了揉眼睛,总算把对方看清楚了。
那位女同学弯着腰,从上往下俯视着许霁风,本来还以为他在草坪上睡着了,跑过来才发现人家眼睛睁得老大了,正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发呆呢。
江榆被这位班裏的学霸呆滞的表情逗笑,两边梨涡都显露出来:
“许同学,有烦心事啊?”
她是个直白的性格,有什么不喜欢藏着掖着,这样问也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谁知下一秒许霁风猛地坐起,吓得江榆后退两步,听见对方气急败坏的声音:
“不关你事!”
江榆眨眨眼,见对方不悦,只好认怂地低低应了声:“哦。”
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笑不合时宜,顿时心生愧疚,又说了声“抱歉”。
许霁风没说话,用手往后撑了下草坪,“艰难”站起。
江榆见他不太美妙的表情和架势,想转身走人了。
她也这么做了,两人不太熟也用不着告别,她利索地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夏夜的晚风吹动树上的叶子和楼上贴的几条热血横幅,发出簌簌声。
江榆身形一顿,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般决绝转身——
“校服给你,别着凉了!”
她拎起自己搭在手上的校服外套往许霁风手上一按,垂着眼撂下这么一句,就脚底抹油跑走了。
好歹是同学,虽然不太熟,但江榆天生热心肠,帮助同学什么的不在话下。
然而许霁风:“......”
他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的校服外套就在看臺边......
少年看着手中明显尺码小了不少的校服,默了几秒,默默地把它放到没撑过草坪的干凈右手上。
过了两天,许霁风在那晚同样的位置“守株待兔”,几乎在快熄灯查寝的时刻等到了江榆。
他猜想她是找了个有灯的地方学到现在,才回宿舍。
许霁风提着个袋子杵在跑道边上,江榆视力不错,老远就看见他了。
她走近,许霁风将手裏的袋子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