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小孩停下动作。
“才发现,筐裏落了一根油条!给,吃吧!”他拿起来递到后面。
小孩儿凑过去嗅了下,好奇地咬了一口,眼中陡然闪起了亮光。
“自己拿着,我还得护着你呢,别掉下去了。”江迟提醒说。
小孩把油条拿过来,三两下就将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手指戳进江迟线衫上的破洞裏,轻轻挠了两下,神情有些纠结。
江迟全然不知,只觉得背上痒痒的。
“吃完啦?没关系,家裏还有呢,等下让你吃个饱。”他笑着说。
一道亮光照过来,前面出现了人影。
“江迟?”对方扬声喊。
“哎,是我!王三叔,你怎么在这儿?”江迟惊讶。
“赶紧回家吧,你奶奶病了!”对方着急道。
江迟先是膝盖一软,接着便扔掉手裏的铁锹篮子,开始发足狂奔。
原本清晰明亮的视野,自打听到王三叔的话后,突然就陷入黑暗。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被绊倒。
小孩趴在他后背上,感受着他乱七八糟的心跳,逐渐收起了利爪和杀气。
江迟跌跌撞撞地回到家,把小孩往院子裏一放,便冲进了屋内。
奶奶面容安详地躺在床上,就跟睡着了一样。
“奶奶,奶奶……我回来了。”他声音颤抖着呼唤。
没有回应,他握着奶奶的手,泪如雨下地跪在地上。
他不明白,明明下午人还好好的,走之前还帮他拍打胳膊上的尘土,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王三叔气喘吁吁地跟进来,用手试了下,又翻了翻老人家眼皮,忍不住嘆了口气。
“我刚才过来买盐,看到婶子靠在柜臺上说不舒服,便把人扶到床上躺着,她说你去上坟没回来,不放心让我去接一下,谁知道这么快就……唉,我当时就不应该离开!”
奶奶身体一向康健,没有任何基础病,镇上每次组织义诊检查,老村长都调侃她能平安活到百岁。
所有人都想不到,她老人家会走这么快,这么突然。
江迟不愿接受现状,他本能地在脑海中幻化了许多阴谋,先是确认了奶奶的身体各个关键部位,然后又检查了房前屋后的每个角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大脑浑浑噩噩,听不进话也不愿意跟人交流,所以下葬的事全仰仗王三叔帮忙。
村子裏人少,除了隔壁县城的舅爷外,也没什么亲戚,故而一切从简。
次日棺木家裏放了一天,第三日便如期下葬,坟地紧挨着爷爷的位置。
奶奶在时,家裏永远亮着灯,厨房总是冒着热气。
奶奶不在了,屋裏比野外还冷。
明明到处都是老人家生活的痕迹,却再也看不到她熟悉的身影,江迟坐在院子裏心如刀绞。
二十三年前,他被人丢在雪地裏,是奶奶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他带回家,用米汤和羊奶一勺勺地餵大。
这么多年来,别家小孩有的,他都有,奶奶竭尽所能地不让他在物质上欠缺什么。
几天前江迟还在盘算着等将来有钱了,就在城市裏买套房子,把奶奶接到身边好好孝顺几年……
如今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傍晚下起了雨,江迟僵坐在院子裏,抬起头,发现头顶上方居然多了把伞。
“奶奶!”
他惊喜回头,却对上一双懵懂好奇的眼睛。
是那个被他捡回来的小孩,正用双手吃力地举着伞,为他撑出了一片挡雨的空间。
“是你啊。”他沮丧地垂下眉眼。
“我还饿着呢,你说回家就有饭吃的。”小孩摸着肚子惨兮兮道。
江迟楞怔了片刻,终归抵不过心软,起来简单煮了碗面,出锅前又给对方加了个荷包蛋。
“吃吧!”他把碗筷摆到小孩面前。
“你不吃么?你要饿死了,我怎么办?”小孩说。
江迟望着他,哑口无言。
小孩又拿了个碗出来,把面和蛋分一半给他。
“你也吃。”他把筷子递给江迟。
江迟低下头,任由眼泪扑簌簌地落到碗裏。
他以为奶奶走了,自己从此便孤身一人,再没了归宿。
却未曾想不经意的善举,竟给了自己留了些许温暖……
“对不起,奶奶去世了,我很难过,所以这两天把你给忘了。”江迟哽咽着道歉。
“你想见她吗?”小孩又很认真地问。
“嗯。”江迟点点头。
“想要她永远陪在你身边吗?”小孩又问。
“是的。”江迟说。
“那先把饭吃了,等下我们去找她,然后把她从坟裏面挖出来……”小孩淡定地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