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州新仓法的试行细则，赵明诚写得很快。
他在奏疏里没提宏大架构。
只列了三条：人、事、钱。
人是关键，赵明诚推荐了三个人。
曹辅总揽法令、文案与对外协调，此人稳重周密，经汝州一役已证明可靠；
新科进士陈禾，年二十九，精于算学，对数字过目不忘，负责仓廪账目核算与定额核定，是个理账的好苗子；
另一个新科进士林冲之（真人，不是水浒里的林冲），三十五岁，曾随父走过漕运，熟知仓储实务，性子板正，让他带人巡仓、验质、监督，再合适不过。
至于汝州原有的知州、通判、提举、监押、知县，这些一个不动。
赵明诚的奏疏里写得明白：“地方官员熟悉民情，骤然更换，反而易生动荡。然仓法新立，权责须明。此后仓粮出入，必经曹辅等人复核画押；定额储粮，皆由陈禾核算备案；巡检验质，悉听林冲之报备。
原有官吏，依新章程履职，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权责清晰，各司其职。”
赵明诚的意思很明确：
不动人，但是锁权。
贪腐的路给你能堵则堵，懒政的余地给你尽量掐灭。
有人想伸手，地方账目对不上，陈禾那里过不去。
有人想懈怠，巡查记录不实，林冲之立刻上报。
想跟曹辅扯皮，所有流程白纸黑字，对不上章程，那就一句话顶回去。
赵明诚知道新仓法推行之初必定会有阻力。
消除这些阻力，需要足够大的话语权。
多大的话语权才算大？
赵明诚给自己的未来定位是“独相”，这，就是他想要的话语权。
在这个话语权实现之前，他要步步为营，既要让别人挑不出毛病，又能保证自己的法子实施下去。
同时，赵明诚推荐新人也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最后是裁冗员。
赵明诚列了一份单子：
汝州三仓及下辖粮库中，“司仓”、“副司仓”、“账房协理”、“巡仓副使”等有名无实、或人浮于事的职位，共计二十三个。
这些位子，要么是安置关系户的闲差，要么是职能重叠的虚职，裁了，朝野上下没人会替他们喊冤——因为本就“可有可无”。
奏疏递上去，果然没起什么波澜。
户部、三司的老臣工们捏着鼻子看了又看，想挑刺，却发现无处下嘴。
人，赵明诚用的是现成的；事，流程写得明明白白，没逾越权限；钱，不仅没多要，还裁了二十多个吃空饷的，省下一笔。
户部和三司还能说什么？只能批个“准”字，附上几句“试行期间，着即用心，随时奏报”的官样文章。
新法，就这样在汝州悄无声息地推行开了。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旗帜招展，只有曹辅带着陈禾、林冲之，拿着盖了枢密院、户部大印的新章程，住进了汝州仓场旁新辟出来的公廨。
周叙、吴明安、王谦等人，看着那套严丝合缝、几乎不给任何空子钻的流程，心里什么滋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但表面上，所有人都异常配合——不配合也不行，那三位可是拿着圣旨和部文，名正言顺来“专勾”的。
更别说那三位还是天子近臣赵少监举荐的人，轻易不敢得罪。
……
这天，福宁殿后头，赵佶在此处作画。
他正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瑞鹤图》描摹殿脊祥云，内侍来报，秘书少监赵明诚奉召觐见。
“让他进来。”赵佶没停笔，说道。
赵明诚进殿时，见赵佶一身常服，袖子挽到肘部，正专心勾勒一片云角。
殿内墨香与植物清气混杂，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滑的金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赵明诚没出声打扰，静静侍立一旁。
赵佶画完最后一笔，才搁下笔，接过梁师成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些细微的血丝，像是没睡好。
“德甫来了。”他走到窗边的紫檀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坐，汝州那边，新法推行得如何？”
“回官家，曹辅等人已入驻，章程俱已下发，各方暂且安稳，裁汰冗员二十三人，所省俸米已计入常平仓账目。陈禾正在核对历年积欠，林冲之已开始第一轮巡仓。”赵明诚言简意赅。
“不错。”赵佶点点头，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些细节。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榻几上敲了敲，忽然说。
赵佶摆摆手，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一株海棠花，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太后近日，精神头越发短了，昨日朕去请安，说不到一刻钟的话，便露倦容。”
话题转得突然，赵明诚心领神会，坐直了些，静听下文。
“昨天，太后拉着朕的手，说了好些话。多是些保养圣躬、勤政爱民的旧训。”赵佶声音低了些。
“但最后，太后说……‘官家如今，愈发有主见了。外头的事，哀家听着，也觉稳妥。往后……’”
赵佶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赵明诚知道，那“往后”之后，指的就是还政了。
“太后慈爱，为社稷计，更为官家计。”赵明诚谨慎措辞。
赵佶转过脸，看着赵明诚，年轻的天子眼中，此刻充满着焦虑，那是唯独在极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卸下的面具。
“德甫，你说……太后若真还政于朕，这朝局……朕当如何措手？”
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焦虑。
亲政不仅仅是名分，更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接管和平衡。
向太后在时，旧党借其势，新党亦存忌惮，形成一种微妙的僵持。
一旦太后还政，这道缓冲消失，新旧党争必然更加激烈，而赵佶将直接面对新旧两派巨头。
历史上，蔡京也就是在这个档口得宠的，他成为了当时赵佶最需要的那个人。
不过，如今这个人已经变成了赵明诚。
“官家，”赵明诚沉吟片刻，缓缓道。
“韩相、曾相，皆为先朝老臣，于国有劳，于官家有辅弼之功。太后还政，乃官家顺天应人，承继大统。于二位相公而言，亦是功德圆满，可享尊荣之时。”
赵明诚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可以让他们体面地“荣休”，逐步退出权力核心。
“荣休……”赵佶喃喃，“只怕他们未必甘心。”
“官家可徐徐图之。”赵明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