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赵明诚被召进睿思殿时。
赵佶正站在宽大的画案前，对着案上铺开的一幅画作，做着最后的勾勒。
赵明诚放轻脚步，目光投向画案。
那里不止一幅，是数幅大小、形制相似的画作一字排开，都用玉镇纸压着四角。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赵佶终于直起身，轻轻吁了口气，将笔搁在笔山上。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这才转过身，看到了赵明诚。
“德甫来了？过来，快过来看看！”赵佶眼睛亮晶晶的，朝赵明诚连连招手。
赵明诚走上前，向那几幅画看去。
一共八幅画。
分别对应的是面额十文，五十文，一百文，五百文，一贯，十贯，五十贯，一百贯的宝钞。
“德甫你看，这是十文钞的。”
赵佶指着最左边一幅说道。
画面清新雅致，几茎饱满低垂的稻穗，旁边衬着几片舒卷的桑叶，穗粒和叶脉描绘得一丝不苟，在晨露中显得生机勃勃。
“朕给这十文钞画的是嘉禾瑞叶，寓意五谷丰登，衣食之本，简单，但讨个口彩。”
他又指向旁边一幅。
“这是五十文钞的画，画的是耕织小景。”
画中近处是农夫扶犁，远处是村妇纺纱，田野阡陌，茅屋掩映，一派恬淡的田园气息。
接着，赵佶手指快速划过中间几幅。
“这是一百文的，画的是漕船过闸。五百文的，是市舶司蕃商云集。一贯的，是书院讲学。十贯的，是边关雄城……”
赵佶语速很快，显然对自己的构思颇为自得。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最右边、也是尺幅最大、用色最为沉稳厚重的一幅上。
“这幅画，是最大面额，一百贯的钞面主图。”赵佶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郑重。
赵明诚凝目看去。
画面是俯瞰视角的群山，巍峨连绵，云气缭绕于山腰，峰顶隐现古松奇石，山间有飞瀑流泉，小径蜿蜒。
虽然尺幅所限，不可能尽展五岳全貌，但那股雄浑博大、镇守四方的气象，已扑面而来。
山石皴法老辣，墨色层次丰富，云气渲染灵动，显然赵佶是用了极大心力。
“这叫五岳镇国图。”赵佶缓缓道，手指虚点画上山峦。
“泰山之稳，华山之险，衡山之秀，恒山之幽，嵩山之峻……取其意，融于一图。此钞若行，当镇国库，定金融，如五岳镇守华夏。非此图，不足以显其重。”
赵明诚仔细看着这八幅画。
哈基佶，你这家伙，艺术天赋真的太恐怖了。
价值几个亿的画就这样被画出来了。
八幅画，每一幅都紧扣面值，寓意吉祥，且画工精湛，绝非敷衍之作。
赵明诚收回目光，看向赵佶，脸上叹服。
“臣今日可算开了眼了。早知官家丹青圣手，可也没想到，能为这宝钞下这般功夫。”
“这嘉禾的露水，臣瞧着都像是要滴下来了；这耕夫的锄头，仿佛下一秒就要落进土里；这五岳的山势……臣看着都觉得心头一沉，稳当！”
“官家，您这不是在画钞样，您这是在给这大宋宝钞注入魂魄啊，有了您这些画，这纸钞哪怕不花用，裱起来挂在墙上，那也是传世的艺术品！”
赵佶听着赵明诚的话，心情大好，连日伏案作画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指着赵明诚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你个赵德甫，嘴皮功夫日益精进了，不过，你这话倒是说到朕心坎里去了。”
“朕画这些画时就在想，这宝钞将来是要给天下人用的，贩夫走卒，商贾士人，就连辽人夏人也会用上。”
“上面印着朕的画，那就是我大宋的脸面！朕岂能敷衍？朕画别的画，或许还能随心所欲，求个自在。”
“但是画这个，那是比给宫里头画壁画还要用心！每一笔，都要对得起大宋宝钞这四个字，对得起将来持有它的万千黎民！”
赵佶走到一旁坐下，梁师成连忙奉上参茶，赵佶喝了一口后，继续感慨。
“德甫，你是不知道，为了画好这耕织图里老农脸上的皱纹，朕还特意让梁伴伴去找了个老农来，看了半晌。
“还有这五岳的山石画法，也是翻了好些前人的碑拓和画稿，琢磨了又琢磨。不容易，着实不容易。不过，画成了，心里头也踏实痛快！”
“官家圣心独运，精益求精，实乃万民之福，更是这大宋宝钞之幸！”
赵明诚再次送上高帽，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画筒，双手呈上。
“官家，纸钞主图已定，魂魄俱足。臣这边，托人为宝钞打造的暗纹也初具雏形了，请官家御览。”
“哦？快拿来让朕看看！”
赵佶兴致勃勃。
赵明诚打开画筒，取出张择端绘制的那卷防伪底纹，在旁边的空案上小心铺开。
画卷展开的刹那，赵佶“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
赵佶是大行家，一眼就看出这纹样的不同凡响。
那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线条，那华美庄严的图案，那精密无比的结构……
“水晶镜给朕。”赵佶吩咐。
梁师成连忙取来一个镶嵌在精致紫檀木架上的天然水晶凸透镜。
（北宋已经有了凸透镜）
赵佶将镜片对准画心，俯身细看。
随着镜片移动，纹样的细节被数倍放大，清晰地呈现出来。
那细如毫发却均匀劲健的线条，那在缠枝莲花中若隐若现的星宿符号，那海浪纹里隐藏的、小如粟米的变体篆字……
赵佶看了许久，不时调整镜片角度，口中喃喃。
“妙……妙啊！此处转折，竟有如此巧思！这星宿之位，暗合天象？这篆字……写的是天下太平？竟是藏在浪花里！好！好一个暗纹！”
他直起身，放下水晶镜，眼中满是惊叹，看向赵明诚。
“德甫，这暗纹是何人所绘？心思之巧，功底之深，布局之精，朕前所未见！尤其是这藏迹之法，堪称鬼斧神工！有此纹为底，再高明的仿造者，也难以窥其全豹，更遑论模仿其神髓！”
赵明诚微笑答道。
“回官家，绘制此纹者，乃一少年，叫张择端，今年十五岁，目前正在汴京游学。”
“此子于山水花鸟一道，悟性平平，但是在风俗市井、楼阁器物、精细纹样，却有异乎寻常的天赋与热忱，尤擅描绘繁杂场景。”
“此纹便是臣将要求告知给他，由他独立设计完成。臣观其作画，心细如发，手稳如磐，于细节处尤见精神。”
“张择端？这人才十五岁么？”
赵佶又是一惊，随即恍然。
“难怪，少年人心思灵动，不拘成法，方能出此奇构。风俗市井……嗯，倒是与他这纹样中蕴含的生机与巧思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