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靖边司。
赵明诚刚处理完几份贸易科的账目简报,孙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枚蜡封的细小铜管轻轻放在他案头,随即垂手退至一旁。
赵明诚打开铜管,展开里面的信,这是仁多保忠写的。
信不长,但信息量不小。
仁多保忠在信中先是客套问候,感谢之前的“关照”与贸易便利,随即切入正题:
【近闻北朝(辽国)国主,病体沉疴,恐已弥留。我主(李乾顺)前遣使求娶北朝公主,意在固盟,共制南朝。
但北朝以‘主上不安,不宜议婚’婉拒,实恐夏借其势坐大,亦或南朝有疑,夏主遭拒,心颇怏怏,然不敢表露。境内因榷场久闭,物用益艰,贵族怨言日增】
看完后,赵明诚把信点了。
仁多保忠的信来的很关键。
信里说了,耶律洪基快不行了。
这位辽国在位近五十年的皇帝,晚年昏聩,信用奸佞,国力已显颓势,但余威尚在。
他一死,那个以荒唐闻名的皇孙耶律延禧继位,辽国内部恐怕少不了一番动荡。
李乾顺之前想趁机联姻固盟,却被病重的耶律洪基拒绝。
这说明辽国高层对西夏并非全然信任,或许也在担忧与宋国关系彻底恶化。
对宋国而言,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机遇在于,辽国新老交替之际,内部不稳,对边境的压力可能减轻,宋国在西北、河北的防务可以略微喘息,甚至有机会做一些调整。
风险在于,耶律延禧若真是个胡闹的主,说不定会为了立威或转移矛盾,在边境制造事端。
而西夏李乾顺联姻失败,国内经济困顿,贵族不满。
他要么对内压制,要么就可能对外冒险,以劫掠或挑衅来转移矛盾、获取物资、巩固权威。
仁多保忠送来这个消息,既是示好,表明合作诚意,也是隐隐提醒宋国注意边境动向。
赵明诚也写了回信,内容很简短:
【北事已知,深感关切,夏主躁进,贵体珍重,阖府安康为要,商道常开,稳妥为先。】
没有承诺,没有具体要求,只是表达关切,强调“退路”和“贸易通道”的可靠性,提醒仁多保忠“稳妥”。
这种若即若离、只提供选项不强求的态度,反而更能让仁多保忠感到安心与值得依赖。
赵明诚将信笺封好,交给孙平。
“老规矩,送给陈三。”
“是。”孙平领命而去。
处理完这桩密事,赵明诚看了看时辰,起身离衙。
他今日要去宫里“聘猫”。
……
睿思殿侧殿,赵佶面前摆着十几个调色碟,里面是深浅不一的天青色,正在一张绢上试验不同底色的效果。
见赵明诚进来,也不抬头,只挥挥手。
“德甫,自己找地方坐。梁伴伴,把狸奴崽子抱来。”
赵明诚已经知会过了来意了。
梁师成笑着应了,不一会儿,领着个小内侍,提着一个铺着柔软锦垫的竹篮进来。
篮子里窸窸窣窣,传来细弱的“咪呜”声。
赵明诚凑过去看。
只见篮中垫子上,团着两只巴掌大的小奶猫,眼睛已睁开,圆溜溜像琉璃珠子,正不安地试图爬动。
一只是通体雪白,唯有额头正中央,有一块铜钱大小的、形状完美的墨黑毛发,像是谁不小心滴了滴浓墨在白绢上,黑白分明。
另一只则是橘白相间,橘色如火,白色如云,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官家,这……”
赵明诚看向赵佶,他要的明明是一只啊。
赵佶终于放下笔,走过来,颇有些得意地指着篮子。
“如何?朕这御猫所出,品相不错吧?这只乌云盖雪,最是灵动调皮,朕瞧着有几分你那份机灵劲儿。
还有这只橘白团子,倒是温顺亲人,给乌云盖雪作伴正好,一公一母,养大了,两只小狸奴还能给朕再添一窝‘御孙’。”
赵佶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他是真的爱猫。
“臣谢官家厚赐。”赵明诚躬身,心里也有些好笑,皇帝这送礼还带“售后”和“增值服务”的。
“行了,知道你喜欢,提回去吧,好生养着,需要的羊乳、肉糜,你自己去内侍省里找些就行。”赵佶摆摆手。
赵明诚告退,提着篮子离开了。
……
赵府内院,李清照正对着一卷书出神,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放下书卷迎出来。
见赵明诚手里提着个盖着布的篮子,不由奇道。
“这是什么?”
赵明诚将篮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布,笑道。
“娘子昨日不是念叨想聘个狸奴么?为夫给你聘来了,官家还多送了一只。”
李清照“呀”了一声,蹲下身,看向篮中。
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立刻吸引了她的全部目光。
那乌云盖雪的小猫似乎不怕生,睁着圆溜溜的蓝眼睛与她对视,还试图用小爪子扒拉篮边。
橘白小猫则有些怯怯,往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小脸。
“好可人意!”
李清照眼中瞬间溢满欢喜,伸手想摸,又怕惊着它们,手指悬在半空,看向赵明诚。
“这……真是御苑里抱来的?”
“官家亲赐,岂能有假?”赵明诚也蹲下来,指着乌云盖雪。“官家还说这只最机灵,有点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