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节的气氛还浓着,汴京城里走亲访友、宴饮游乐正酣。
城南甜水巷深处,一户不起眼的小院里。
这家的主人叫刘明德,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高鼻深目,眼珠颜色比常人略浅,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髯,穿着宋人常见的深青色直裰。
猛一看,这人和寻常汴京商人无甚区别,只是眉眼间那股子精明活络怎么也藏不住。
刘明德此刻正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堂屋里来回疾走,脚下悄无声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外头的动静。
妻子王氏搂着才四岁的儿子,坐在角落里,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孩子的衣襟,指节发白。
“都收拾妥了?”
刘明德猛地停下,压着嗓子问,声音有些发颤。
王氏点点头,指了指墙角两个不大的青布包袱,又指了指自己和孩子身上半新不旧的厚实棉衣。
“妥了,就这些了,细软都在身上,可……明德,咱们真要走?这宅子,这铺子……”
“命都要没了,还要宅子铺子作甚!”刘明德低吼一声,又赶紧收住,脸上肌肉抽搐。
“线儿胡同那边……你是不知道!李老爷子、亚伦少爷,还有石爷、黄爷……全被抓了!说他们犯了伪造宝钞,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我是谁?我沙乌尔家世代给那些犹太人当白手套、当账房、当跑腿的!我能跑得了?现在不走,等官兵上门,咱们一家三口都得去阎王殿前排队!”
刘明德,本名叫沙乌尔,出身花拉子模的一个粟特裔商人家族。
他们家族几百年来的营生,就是依附那些更庞大、更精明的犹太商团。
他们替犹太人做事,在中亚、西域乃至中原担任总代理、报关人、内陆商栈的管理者。
说白了,就是高级白手套和地头蛇。
刘明德父亲那一辈迁来汴京,依附的正是线儿胡同的李家。
他给自己起了个汉名叫刘明德,娶了宋人妻子王氏,生了一个混血儿子。
表面做着香料、药材的中介生意,实则大半是替李家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关联买卖和账目周转。
刘明德精通汉语、希伯来语、粟特语、阿拉伯语,甚至能说些拉丁语。
他靠着语言天赋和家族传承的做账本领,深得李亚伦信任,知道不少内幕。
但也正因为知道得多,线儿胡同出事的第二天,他就魂飞魄散,知道大祸临头。
他用侥幸心理强撑了两天,确定李家上下被抓了个干净,金银财宝抄出如山,主犯必死无疑后。
他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烟消云散,立刻决定卷细软跑路。
“可……明德,咱们能跑哪去啊?”王氏声音带着哭腔。
“回你们花拉子模?可是路上千里迢迢,还有兵匪……”
“娘子,咱们先去别的州府,避过风头再说!若是风声不对,那我就带你们母子回花剌子模!”
刘明德咬牙,又侧耳听了听外头,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
“娘子,不能再耽搁了,趁现在天还没黑透,城门没关,咱们从南薰门走,混出去!”
很快,刘明德一手提起一个包袱,另一手就要去拉妻儿。
就在此时,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平常,可听在刘明德耳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浑身一僵,手里的包袱“噗通”掉在地上。
王氏惊恐地捂住嘴,孩子被吓到,眼看要哭,被她死死捂在怀里。
“谁、谁啊?”
刘明德强作镇定,嗓子干得发疼。
“刘掌柜在家吗?有桩药材买卖,急事相商。”门外是个陌生的男声。
药材买卖?
刘明德心跳如擂鼓。
他今天根本没约人!他知道自己要完了。
刘明德看看妻儿,眼中闪过绝望,又猛地迸出狠色。
他迅速凑到王氏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娘子,等下不管发生什么,带着孩子躲到里屋床下去!别出来!记住,别出来,也别出声!”
王氏带着儿子眼泪巴擦的点点头,然后赶紧躲着了。
说完,刘明德深吸一口气,脸上硬是挤出平日里迎客的笑容,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普通的衣服,像个寻常商贾带着两个伙计。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过来时,刘明德只觉得像被凉水浇了个透心凉。
“几位客官是……”刘明德话没说完。
那为首的汉子已经侧身挤了进来,身后两人立刻跟上,反手就关上了院门,动作快得刘明德都没看清。
“刘明德,你的汉名取得不错。”那汉子扫了一眼地上的包袱,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要出远门?”
“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私闯民宅……”刘明德后退一步,色厉内荏。
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牌,在他眼前一晃。
铜牌样式古朴,上面阴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靖】字。
靖边司!
刘明德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最坏的猜想成了真。
“官人,我……我跟线儿胡同李家,只是寻常生意往来,我……”他语无伦次地辩解。
“这些话,留着跟我们回去慢慢说。”这汉子,正是靖边司行动科管勾孙喜,
“刘掌柜,请吧。别让我们动手,惊扰了街坊四邻,年节里不好看。”
刘明德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反抗无用。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是对着孙喜,而是面向里屋,重重磕了个头,又看向孙喜,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哀求。
“官人!罪民认了!都是我做的,我都认!求求你们,别……别为难我娘子,别吓着我儿子!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了!”
孙喜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对身后两人摆了下头。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刘明德,手法熟练地在他身上迅速摸索一遍,确认没有利器,便往外带。
“娘子!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儿!一定要照顾好……”
刘明德被拖着,还不忘回头嘶声喊了一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氏在床底下早已吓得瘫软,只会紧紧抱着儿子流泪。
就连孙喜也不由得感叹,这蕃人倒还是个有情有义的。
……
刘明德被直接带到了靖边司衙门后一处僻静的厢房。
孙喜没急着审他,只让人给他送了碗热水后就关门出去了。
这一关,就是两个时辰。
对刘明德而言,比两年还长。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会儿是李家被抄的惨状,一会儿是妻儿惊恐的脸,一会儿又琢磨靖边司到底掌握了他多少事。
刘明德精通算计,此刻却觉得脑子像一团乱麻。
门开了,孙喜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