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德抬头,看清来人,心脏又是猛地一缩。
来人披着件玄色鹤氅,身形颀长,面容年轻,神色平淡,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刘明德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透了。
刘明德认得这张年轻的俊脸。
曾经在银行街附近,在几次大商贾的聚会外围,他远远见过几次这张脸。
这人是皇帝的宠臣,大宋银行的实际掌舵人,靖边司提举,当朝翰林学士赵明诚。
“扑通”,刘明德再次跪下,这次是货真价实地腿软。
“罪、罪民刘明德,叩、叩见赵学士!”
赵明诚在屋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孙喜垂手立在一旁。
赵明诚没叫起,只是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手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
“刘明德,我看过你在户部的籍贯,你本名叫沙乌尔,粟特人?”
刘明德一颤,不敢隐瞒。
“是……罪民祖上确是粟特沙乌尔氏,汉名刘明德。”
“听坊间传闻说,你精通数种番语?你的希伯来语说得如何?”
刘明德一愣,没想到问这个,下意识答道。
“回学士,罪民……幼时家中族人与犹太商团往来密切,希伯来语与汉语,皆是……皆是如同母语一样熟练。
另外,因行商需要,罪民也通晓一些阿拉伯语、波斯语,拉丁语也能……略通皮毛。”
刘明德不敢藏拙,这个时候,或许这点本事还能换条生路。
“会的还不少。”赵明诚似乎来了点兴趣,“那你看得懂这个吗?”
孙喜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用希伯来文抄写的羊皮册子,递到刘明德面前翻开一页。
上面是几何图形和一些定理的叙述。
刘明德只看了一眼,便道。
“回学士,这是……几何之学。讲的是‘直角三角形斜边上的方形,等于两直角边上方形之和’。”
他补充道。
“这定理,在极西之地,被称为‘毕达哥拉斯定理’。”
赵明诚听后满意地点点头,果然找对人了,这刘明德说了实话,也确实没敢骗他。
赵明诚放下册子,语气随意了些。
“说说吧,刘明德,你跟线儿胡同李家,到底是什么干系?想清楚了再说,说得好了,或许有条生路。说得不好,或是隐瞒……”
刘明德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连忙竹筒倒豆子,将他家如何世代依附犹太商团,他如何作为李家的白手套,帮着打理一些账目、周转、联络西域胡商,甚至知道一些李家私兑和早期账目腾挪的皮毛,一五一十都说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漏了哪点惹恼眼前这位大官。
说着说着,刘明德观察赵明诚脸色似乎并无太大波澜,胆子又稍微大了点,开始为自己“辩护”起来。
“学士明鉴!罪民……罪民虽是沙乌尔家的人,可自打祖父那辈起,就在大宋安家落户了!
罪民娶的是宋人妻子,生的也是宋人儿子,心里早就把自己当宋人了!给李家做事,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营生,罪民不敢不从啊!
可那些伤天害理、伪造宝钞的事,罪民是万万不敢沾手的!罪民胆子小,就知道赚点跑腿钱,养家糊口……罪民对天发誓,对大宋,对皇帝,绝无二心啊!”
刘明德说得情真意切,涕泪交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赵明诚一直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淡淡开口。
“是吗?绝无二心?那你铺子里那本夹在《伤寒论》里的密账,记的什么?你上月通过相熟的泉州海商,私下兑出去的那八百贯,又走的什么路子?”
刘明德的哭诉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自以为做得隐秘的事,原来人家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那本密账,他藏在药铺最不起眼的医书里,他前脚刚被抓走,靖边司后脚就搜到了,还有那八百贯钱,他绕了三道手,却依然被发现了。
“学、学士……我……那都是……”刘明德结结巴巴,脑子一片空白。
“刘明德,”赵明诚看着他,脸上甚至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那些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是行贿、走私。往大了说……”
赵明诚声音冷了下来:“跟伪造宝钞的逆贼同谋,动摇国本,够不够诛你三族?嗯?”
听到“诛三族”三个字,刘明德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到妻儿血淋淋的人头落地。
这是他最害怕,也最不理解汉人的一点。
刘明德想不通为什么汉人动不动就要杀人全家,这也太不礼貌了。
“不!不要!学士饶命!饶命啊!”刘明德彻底崩溃了,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罪民知错了!罪民什么都愿意做!求学士开恩,饶我妻儿性命!他们真的是无辜的!求求您了!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当牛做马,赴汤蹈火,绝无怨言!”
赵明诚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刘明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淡。
“刘明德,你也算是个机灵人,会说几门外语,也算有点用处,本官这里,正好缺你这样的人才。”
刘明德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丝生机。
“现在,本官给你两条路。”赵明诚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跟李家那些人一样,以逆党同谋论处,你,还有你的妻儿,下场你自己想。”
刘明德浑身剧颤。
“第二条,”赵明诚放下手指。
“今天起,加入靖边司,在情报科下听用。你的差事,主要是翻译番语文书,资料,同时负责教授番语。
以后如果有外派,或许要你做通译或者其他工作,做得好了,过往罪责,可酌情赦免,将来若有功劳,未必不能有个正经出身,但如果做得不好,或是有异心……”
赵明诚不必说完,刘明德已经听懂了。
靖边司这是要收编他,用他的一技之长,但从此身家性命,就捏在靖边司,捏在这位赵学士手里了。
几乎没有犹豫,刘明德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嘶哑却清晰。
“第二条!罪民选第二条!罪民愿为学士效死!为靖边司效死!此生绝不背叛。
我刘明德,本名沙乌尔·本·以斯拉,以契约之神密特拉、以圣火起誓!若违此誓,愿密特拉弃我,圣火不佑,我与我妻儿,皆不得好死!”
密特拉是粟特人的最高信仰之一。
听到刘明德用他们民族的代表神明,还有圣火起誓,赵明诚这才点点头,对孙喜示意。
孙喜上前,将一份写满字的文书和印泥放在刘明德面前。
“这是具结文书和保密誓书。看清楚了,画押。”赵明诚道。
刘明德哪里还敢细看,哆哆嗦嗦地蘸了印泥,在指定的位置按下手印。
“好了,起来吧。”
赵明诚语气缓和了些。
“今天先回家去,给你妻儿报个平安,就说只是一场误会,已经说清楚了。明日辰时,准时来此报到。会有人给你安排职事、交代规矩。
你原来那铺子,关了也行,转了也行,随你,以后你的俸禄由靖边司支给,足够你养家。”
“谢学士!谢学士恩典!”刘明德如蒙大赦,又磕了两个头,才手脚发软地爬起来。
“记住,”赵明诚在他转身时,又淡淡补了一句。
“你的命,还有你全家的命,从今往后就跟靖边司绑在一起了,好自为之。”
“是!是!罪民明白!不,属下明白!”刘明德连连躬身,倒退着出了厢房,直到门外冰冷的夜风一吹,他才一个激灵,发现自己后背早已湿透,但心头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却终于落了地。
虽然前途未卜,身不由己,但至少,眼下命和家,是保住了。
刘明德不敢停留,几乎是踉跄着,朝着甜水巷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他要赶紧回去,告诉娘子,没事了,他们不用逃了,虽然未来的路,注定要走在刀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