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猪身上滴着血,喘着粗气,惊恐地挨挤在一起。
这时,两名骑手牵着马从一旁过来。
马是普通的军马,似乎对刚才的爆炸和血腥气有些不安,打着响鼻,但在骑手控制下还算安静。
骑手各自从桌上取了两颗手雷,翻身上马,在鞍袋里插好。
两人催动马匹,沿着与猪圈平行的方向,从一侧慢跑起来,逐渐加速。
跑到与猪群距离大约四十步时,左侧骑手率先点燃引信。
借着马速的惯性,侧身奋力一扬手!
乌黑的铁疙瘩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条更远更疾的抛物线,竟是越过围栏,直直落向那堆挤在一起的伤猪中心!
“轰隆!”
爆炸的烟团直接从猪群中腾起。
巨大的冲击力将挨得最近的几头猪狠狠掀飞,破碎的铁片、瓷片、石子以爆心为圆点,向四周激射!
刹那间,哀嚎声被爆炸声淹没,又立刻被更加惨烈混乱的嘶叫取代。
“嗷——嗷——”
右侧骑手几乎在同时投出了他的第一颗雷,落点稍偏,但在猪群边缘炸开,又将两三头猪炸翻。
马匹掠过,两名骑手在跑出二十余步后,勒转马头,又绕了回来。
此时,猪圈里已是修罗场,还站着的猪没几头了,且都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骑手再次点燃剩下的手雷,这次是从另一侧,将最后两颗雷投进了那片血腥的混乱中。
爆炸声过后,场中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硝烟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飘散。
围栏里,再也没有能站立的活物,泥土被猪血染成暗红色,断木碎屑和猪的残肢混杂在一起。
凉棚下,一时无人说话。
雷震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向赵明诚。
几位工匠头目更是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决定着他们心血和前程的赵学士开口。
赵明诚望着那片狼藉的试验场,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雷震的肩膀。
“好!雷匠头,还有火药作的诸位师傅,辛苦了!这东西,成了!”
短短几个字,让雷震和所有工匠悬着的心猛地落下,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充满。
雷震眼眶都有些发热,躬身道。
“全赖学士指点!”
“不必过谦。”赵明诚走到桌边,拿起一颗手雷看了看。
“此物用来平地投掷,已具威力。马背上投掷,借马力增了射程,覆盖更广,尤其对付密集之敌,效果更佳。诸位匠心独运,功不可没。”
赵明诚放下手雷,问道:“手雷以此等形制,如今一日能产出多少?”
说到产量,雷震兴奋稍敛,说道。
“回学士,目前,这些手雷还是试制,纯靠手工打造。熟铁锻打外壳,配制火药,填装封口,安装药捻,每一步都需熟手匠人小心操作。
火药作现有专司此事的匠人十二名,学徒二十余人,若材料充足,日夜赶工,眼下大概……一日只能得四五颗成品。
若要提升产量,瓶颈在于铁壳锻造和火药精细配制。若能多拨些铁匠,多开几座炉子,再添些可靠人手,将工序理顺,依卑职估算,一月产出千余颗,应当有望。”
手工制作的话,一日最多四五颗,那就是一个月百余颗。
在赵明诚看来,这产量用来组建一支专门的部队是远远不够的。
“产量提升到月产千余颗……”赵明诚沉吟道。
“这样吧,雷匠头,接下来有几件事,你要抓紧去办。”
“学士请吩咐!”雷震肃然。
“第一,改进手雷的药捻和封装,想办法让这手雷在雨天、潮湿之地也能可靠发火。军器总要适应各种天候,总不能一下雨就变成废铁疙瘩。”
赵明诚继续说道。
“第二,可以和军器监的铁作、木作、乃至其他相关作坊的匠头,一起琢磨。把手雷的选料、锻胚、制药、填装、检验,每一步都拆解清楚,定出标准,找出最快最稳妥的生产法子,形成规范的生产流程,培训学徒。
我要的不是十个老师傅慢工出细活,要的是一百个按章程操作的工匠,稳定产出合格的东西,最终实现量产。”
“第三,”赵明诚拿起手雷,比划了一下。
“如今,手雷的这个形状,马匹奔驰时携带、取用是否方便?能否设计专用的鞍袋或挂具?
投掷时,有没有更趁手、投得更准的握持手法?这些细节,也要和军器监里懂行的人多合计,继续改进,要让手雷更适合在马背上用。”
雷震听得连连点头,尤其是“按章程操作”这一点,让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以往军器监制作,多是老师傅带徒弟,凭经验,重个体手艺。
赵学士却要把这东西分步骤一样样拆解开、定规矩,这是从未想过的新思路。
“卑职明白!回去就召集各作匠头商议,也去寻殿前司的马军教头请教!”雷震郑重应下。
“好。”赵明诚颔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眼含期待的工匠,朗声道。
“诸位工匠用心做事,成果斐然,此物于国朝有大用。待产量一关攻克,形成稳定供给,本官必亲自向官家奏明,为诸位匠师,请功请赏!绝无虚言!”
“谢学士!!”
众人闻言,激动不已,齐刷刷躬身行礼。
匠人地位本就不高,能得如此承诺,还是出自赵明诚这等天子宠臣、实权重臣之口,简直如同天上掉下的馅饼,个个干劲瞬间又提了十分。
赵明诚又嘱咐了雷震几句注意安全、保管严格等话,便不再多留,起身上马离开。
回城的路上,马蹄嘚嘚,赵明诚的心却比来时更不平静。
望着汴京城方向渐起的炊烟,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马背上骑手投雷的画面。
借马速增加投掷手雷的投掷距离,从而覆盖敌阵……
这个思路,正是在后世燧发枪时代之前曾经大放异彩的兵种——掷弹骑兵。
掷弹骑兵最好的例子,莫过于拿破仑麾下那些头戴高筒毛皮帽、腰挎马刀、背负数枚手雷的近卫掷弹骑兵。
掷弹骑兵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冲击骑兵或轻骑兵,而是兼具机动与群体杀伤能力的特殊存在。
尤其在对付密集方阵、冲击阵地时,往往能起到奇效。
大宋缺马,尤其是优质战马。
因为缺马,所以组建大规模的重型冲击骑兵不现实。
但若能在大宋原有的骑兵基础上,给精锐骑兵配备上手雷,增加骑兵的群体杀伤能力,威慑力。
这或许是在火枪火炮时代真正来临前,能为宋军战力带来质变的一枚关键棋子。
当然,前提是雷震他们真能把产量和可靠性提上去。
赵明诚轻磕马腹,加快了速度。
一场静默的、始于工匠作坊的军事变革,似乎已在这黄昏的风中,悄然露出了带着硝烟味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