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郊外那片由军器监火药作当做试验场地的荒地,时不时传来闷雷似的炸响。
赶巧,这天赵明诚在值房里接到靖边司递来的条子。
条子是火药作的雷震写的:“手雷已成,请学士亲验。”
手雷的构想,是赵明诚当初见黑火药开石威力后,顺势抛给雷震的一个方向。
没想到,这才过去不算太久,竟真有了眉目。
赵明诚立刻起身,对候在一旁的随从吩咐。
“备马,去西郊火药作试验场。”
……
试验场设在汴京西郊一片远离村落的河滩荒地,用夯土和木栅草草围了一大圈,门口有厢兵把守,闲人不得靠近。
赵明诚到时,雷震已带着几名浑身烟火气的工匠头目,在栅门外恭候。
见赵明诚下马,雷震赶忙上前行礼,他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里却跳动着兴奋的光。
“见过学士!”
雷震声音有些沙哑,这是连日喊话指挥试爆所致。
“听说你们把东西做出来了?”
赵明诚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几个捧着匣子的工匠。
“是,是!托学士的福,还有诸位弟兄们日夜赶工,总算弄出了个能用的样子。”雷震侧身引路。
“学士请随我来,东西和靶子都备好了。”
一行人走进围场。
场子很大,靠北边搭了个简陋的凉棚,算是观礼台。
南边远处,用更结实的粗木围出一个较小的区域,里面十几头黑毛野猪正哼哼唧唧,有的在泥地里打滚,有的低头拱食。
这些猪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浑然不觉。
凉棚下的木桌上,铺着一块粗麻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十颗乌沉沉的铁疙瘩。
每个约莫成人拳头大小,外形不甚规整,看得出是手工捶打锻造,表面有细微的锤痕,顶端留出一截寸许长的药捻子。
入手颇沉。
赵明诚掂了掂,一个大约一斤上下。
“这便是按学士先前指点,试制出的‘手雷’。”雷震拿起一颗,小心指着解释。
“手雷外壳用的是熟铁,尽量捶薄,既要保证炸开时能碎裂,又不能太薄以免提前泄露药力。
里面填的是改良过的火药,掺了碎铁渣、瓷片。药捻子是浸过硝的麻绳,外层涂了蜡防潮,燃速稳定,留出大概三到四息的空当。”
赵明诚仔细看了看铁壳的接缝和引线安装处。
“试过吗?此物威力如何?”
“回学士,试过多次了。”说到这个,雷震精神一振。
“我们用废弃的木靶,裹上皮甲,甚至里面塞满湿泥模仿血肉,在三十步到五十步内投掷,爆炸后,铁壳能裂成十几二十片。
夹杂里面的碎铁瓷片四射,皮甲能被撕开大口子,木靶千疮百孔,湿泥更是溅得到处都是。威力比寻常箭矢厉害得多,尤其对付无甲或轻甲目标,一片过去就能放倒一片。”
铁甲目标暂时没有试,因为火药作的人搞不来铁甲。
赵明诚又问:“准头呢?投掷距离如何?”
“这要看投掷之人的臂力和熟练程度。”雷震老实回答。
“寻常健壮军汉,平地奋力一掷,大概能投出三十到四十步。若在马上借马力,臂力好的,抛出五十步开外也有可能。
准头嘛……这东西毕竟不是弓箭,抛投出后,落点有散布,覆盖一片区域。我们试过,在三十步左右,朝一群木靶投掷,三五颗下去,总能覆盖大半。”
赵明诚点点头,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手雷本就是群体杀伤型武器,要的就是覆盖和威慑。
赵明诚看了看那些圈里的猪,问道:“今天是要用活物试?”
“是,学士,”雷震指向远处的猪圈,“我们从附近的庄子买了十几头抓来的野猪,皮糙肉厚,打算先试平地投掷,再试马背投掷。”
赵明诚也有些期待了。
“好,开始试验吧。”
雷震领命,朝远处挥了挥手。
几名早有准备的军汉小跑过来,从桌上取了四颗手雷,又有人拿着火种在一旁候着。
这些人都是雷震从厢兵里借来的力气大胆子也大的,他们这些天配合试爆,已经有些经验。
一行人走到距离猪圈约莫三十五步左右划出的白线后。
猪圈里的猪似乎察觉到不安,有些骚动。
第一名军汉用火种点燃手中手雷的药捻,哧哧的火花冒出,他略一沉腰,吐气开声,抡圆了胳膊奋力将铁疙瘩掷出。
黑点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木栅,落向猪群偏左的位置。
猪群顿时惊叫起来,四散乱窜。
但那手雷已然落地。
“轰——!!!”
一声远比爆竹响亮、低沉如闷雷的炸响在场中爆开,火光与黑烟瞬间腾起,泥土草屑飞扬。
几乎同时,凄厉尖锐的猪嚎声压过了爆炸的余音。
只见落点附近的两头猪,一头被炸得翻滚出去,肚腹处一片血肉模糊,蹬了几下腿便不动了;
另一头半边身子鲜血淋漓,拖着伤腿疯狂地撞向围栏,发出砰砰的闷响。
稍远些的几头猪身上也嵌入了破片,嚎叫着乱跑,鲜血洒了一地。
第一颗手雷掷出,就直接放倒了两头,伤及三四头。
不等猪群稍定,第二名、第三名军汉接连点燃投出。
“轰!轰!”
又是两声爆响,硝烟弥漫,破空声、猪的惨嚎声、木栅被撞击的声响混作一团。
等到烟雾稍散,只见圈内已是一片狼藉。
五头猪直接毙命,横七竖八躺在血泊中,剩下的八九头或多或少都带了伤,惊骇到了极点,在有限的围栏里发疯般冲撞、嘶叫,完全失了方向。
赵明诚眯眼看去,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
破片杀伤范围可观,尤其是对无甲的活物,震慑力极强。
受伤的猪那疯狂挣扎的模样,若是换成战场上的人。
即便穿着铁甲,一时可能未死,也基本丧失战力了。
“停!”
雷震突然喊道,阻止了第四人投掷。
“把没死的猪往围栏中间赶一赶!”
几个厢兵拿着长杆,费了好大劲,才将那些受伤受惊、四处乱窜的猪勉强驱赶到围栏中部,聚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