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黑水间，一片背风的山坳里，这里用原木垒砌的矮墙早已歪斜腐朽，爬满枯藤，只有中央一小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这块地方是萧海里选定的谈判的地点。
萧海里今天来得早，只带了两个最心腹的老兵，还有阿典部的石鲁。
石鲁算是中间人，也带了两名本族勇士。
六个人，六匹马，静静地等在鹿砦中央。
萧海里靠在一截半倒的原木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枯黄的草甸和幽暗的林线，手一直没离开腰间的刀柄。
石鲁比较松弛，蹲在地上，用匕首削着一根硬木棍，嘴里哼着调子古怪的女真小曲。
日头渐渐升高，约定的时辰将至。
马蹄声从东南方向的林间小径传来，不疾不徐，一共四骑。
最先一人，是商人打扮，穿着半旧的契丹式样的翻毛皮袍，头上戴着遮风的裘帽，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唯有一双眼睛，沉静而警惕。
他身后跟着三名随从，皆是精悍模样，马背上驮着不大的行囊。
来人勒住马，目光在这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萧海里和石鲁身上，尤其多看了萧海里那明显不同于女真人的体格和气度。
石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咧嘴笑道。
“来了？这位便是萧海里将军。海里兄弟，这位是南朝来的杨五掌柜，做皮货药材生意的。”
杨五，因为之前和纥石烈部的合作事宜处理的比较好，所以被提拔了。他如今是靖边司情报科中，负责辽国代理人业务的中层干员。
“杨掌柜。”萧海里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客套，目光如刀，审视着对方。
杨五翻身下马，对石鲁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萧海里，在数步外站定，抱了抱拳。
“萧将军，久仰，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将军二字，愧不敢当。萧某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苟全性命于荒野。”萧海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杨掌柜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可是看上了萧某手下这点残兵败将，想收去做保镖，护送掌柜的货物出入这白山黑水？”
这话是试探，也是自嘲。
杨五笑了笑，说道：“萧将军说笑了，鄙人此番前来，并非为区区商货，实不相瞒，鄙人代表我家官人，想与将军谈一笔……更大的买卖。”
“你家官人？”萧海里眼神微凝，“不知杨掌柜的官人，是哪位贵人？做的又是什么买卖？”
杨五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一旁较为平整的石块边，示意了一下。
“将军，石鲁首领，此地风寒，不妨坐下说话？”
几人围拢，萧海里的两名手下和阿典部的人则自觉地散开，在外围警戒，杨五的三名随从也默契地退到马匹附近。
“我家官人远在汴京，身份不便明言。”杨五开门见山，声音压低，却清晰入耳。
“但官人对辽国东京道、上京道，乃至将军您的遭遇，颇有关注。将军乃辽国宿将，忠勇为国，却遭萧奉先那等奸佞构陷，被迫远走，麾下儿郎亦受牵连，漂泊无依。我家官人闻之，甚为感慨。”
萧海里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凛。
这人是汴京来的！
而且听这口气，他家的“官人”在宋国地位只怕不低，竟然能调动人手深入北地与自己接触。
萧海里沉声道：“感慨就不必了，萧某落到今日田地，是命，也是运。只是不知道，贵官人感慨之后，意欲何为？总不会是专程派杨掌柜来，对萧某说几句安慰的话吧？”
“自然不是。”杨五神色一正，说道。
“辽国雄踞北疆，带甲百万，历来是我朝心腹之患。宋辽两国虽有盟约，名为兄弟，实则彼此提防，从无一日懈怠。
我家官人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萧将军与萧奉先乃至辽廷既有不共戴天之仇，又熟悉辽国边情军务，勇略过人。此等人物，正合我家官人结交扶持之意。”
杨五的理由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赤裸，但正因为直接，反而显得实在，可信度高。
宋辽之间的那点表面兄弟情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萧海里是辽国叛将，宋国想利用他来给辽国找麻烦，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扶持？”萧海里摸了摸胡子，咀嚼着这个词。
“你们打算如何扶持？又能扶持到什么地步？萧某如今，要地没地，要粮没粮，手下的兄弟们等着吃饭，贵官人的‘扶持’，是给钱粮，给甲胄刀箭，还是……能给萧某一个名分，一块能立足的地盘？”
萧海里紧紧盯着杨五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决定了他是否值得冒险与宋人合作。
杨五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依旧平稳。
“萧将军快人快语，既谈合作，自当坦诚。敢问将军，如今麾下，可战之兵，实数几何？辽国东京道留守司，以及附近州军，兵力布防、士气粮秣，将军可还知晓大概？”
萧海里明白，这是对方要掂量自己的斤两，也是试探诚意。
他沉默了片刻，如实相告的话，等于将底牌露给对方，风险不小。
但如果虚报或隐瞒，对方后续的支持必然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怀疑自己的合作诚意。
经过一番挣扎，萧海里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我部可战之兵……九百七十三人。”
萧海里缓缓报出一个数字，这是他反复清点核对过的核心力量，包括跟他逃出来的契丹老兵和部分路上收拢的各族溃兵。
“这些人……皆是与萧某同生共死、可托付性命的兄弟。至于东京道留守司……耶律挞那个老狐狸，兵力约两万，分驻东京辽阳府及周边诸城，其中精锐骑兵约五千。
去年，辽东歉收，今年春季的粮秣似乎有些吃紧，军士怨言偶有听闻。更具体的布防舆图，萧某离军时匆忙，未能携带，但大概关隘屯所，心中有数。”
杨五认真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默默计算，接着说道。
“近千敢战之士，熟悉辽东京道虚实……将军这份本钱，值得我家官人下注。
至于如何扶持萧将军，杨某就直说了，甲胄军械，弓弩刀箭，眼下不能给你们。”
萧海里眉头一皱，有些不悦了。
不给甲胄军械？那扶持个勾八？
杨五抬手，止住萧海里可能出口的疑问。
“萧将军，非是我们吝啬，而是不能。将军试想，若他日将军与辽军交战，战场之上，辽军如果缴获我大宋制式军械。
到时候，辽国使节拿着证据前往汴京质问，我朝何以自处？届时，非但扶持不成，反而会让宋辽邦交破裂，于将军，于我朝，皆是大害。”
萧海里一怔，这才恍然大悟。
是啊，宋国直接给军火，目标太大，容易留下把柄，而且要是被辽国拿到了宋国提供装备的证据，到时候就难解释了。
“那你们官人能给什么？”萧海里追问。
杨五报出几样东西：
“我们能给你们粮，盐，布，茶，药材，这些都是生存必需物资，也不易直接追查来源，可按将军麾下实有人数，定期供给。
初次交易，以示诚意，数量足够将军所部三月之用。此后，视将军所为及境况，或可酌情增减。”
生存物资……
萧海里飞快盘算。
有了稳定的粮盐布匹，他就能把人牢牢拢住，不用再像现在这样，饥一顿饱一顿，全靠劫掠和女真部落接济，看人脸色。
“条件呢？总不会是白给吧？”萧海里沉声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狡猾的宋人更不会做赔本买卖。
“自然不是白给的。”杨五点头。
“将军得了这些物资后，首要之事，便是在辽国境内，寻一处偏远但紧要、可守可退之地，先站稳脚跟。
你们站稳了，才谈得上日后，若连立足之地都无，一切皆是空谈，至于能做到哪一步，是啸聚山林，还是割据一方，全看将军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