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被梁师成引到澄碧亭时,赵佶正在临水作画。
画的是亭前一片荷塘,荷叶田田,几支粉荷半开,他执笔凝神,连赵明诚近前行礼都未抬头,只摆了摆手,示意稍候。
赵明诚便静立一旁。
约莫一盏茶功夫,赵佶落下最后一笔,搁了笔,这才展颜笑道。
“德甫来了?看看朕这幅《风荷图》如何?”
赵明诚上前细看。
画中荷叶翻卷,荷花摇曳,水波荡漾,确有清风拂过之感。
他赞道:“官家笔力愈见精进,这荷瓣的晕染,荷叶的脉络,栩栩如生。尤其这水纹,寥寥数笔,活了一般。”
赵佶显然受用,命梁师成将画拿到一旁阴干,净了手,在亭中石凳坐下。
“说吧,你这时候来,定有要事相告。”
赵明诚从袖中取出那面海东青战旗,双手呈上。
“官家,刘仲武回来了。北地一役,萧海里一战全胜,女真大败,这是完颜部的军旗,请官家过目。”
赵佶接过,展开看了,手指抚过旗上那昂首的海东青,嘴角扬起。
“好,好!听说这完颜部在辽国向来桀骜,偶尔还劫掠咱大宋的边民,如今吃了这么大亏,痛快!”
赵佶将旗放在石桌上,又问。
“北方战况如何,细说说。”
赵明诚便将刘仲武回报的情况择要讲了。
说到完颜盈歌被当场炸死,完颜宗翰死于乱军,完颜阿骨打仅率七百余骑北逃时,赵佶拊掌大笑。
“该!这些生女真,嚣张得很,如今也让他们尝尝厉害!”
赵佶笑了几声,又收敛神色,
“德甫,萧海里那边呢?”
“刘仲武已转达臣的意思,让他暂避锋芒,莫要张扬。萧海里应了,答应在野狐岭蛰伏,等咱们后续联络。”赵明诚顿了顿,又道。
“不过,臣以为此战过后,萧海里在北地名头必然响亮,投靠者恐怕会多起来。所以,臣与刘仲武商议,往后得寻个法子,既让萧海里为咱们所用,又不至于让他做大。”
赵佶挑眉:“哦?什么法子?”
“手雷。”赵明诚道,“此战萧海里能胜,全赖手雷之威。他手里现在一颗手雷不剩,往后若想维持势力、震慑周边,离不了这东西。而手雷只有咱们能造。臣的意思是,往后可以卖给他,但要让他付出高代价。”
“卖?”赵佶来了兴致,“怎么个卖法?”
“兑换手雷,只收战马和金银铜。”赵明诚道。“十匹中等战马,或七匹上等战马,换一颗手雷。金银铜按市价折算,等量兑换。其余如北珠、皮货、药材,乃至宝钞等物,一概不收。”
赵佶沉吟片刻,说道。
“这战马是军需,收来自然好。可是……金银铜之外,北珠、皮货也是值钱之物,为何不收?宝钞是咱们自己印的,倒也罢了。”
赵佶有些疑惑,北珠皮货明明是好东西,为什么赵明诚不收这些。
“官家明鉴。”赵明诚解释道。
“我朝缺马,尤其是能上战阵的好马。而辽国对马匹管控甚严,榷场卖得大多是阉马、驽马,不堪大用。
萧海里在辽国东境活动,靠近草原,弄到好马的机会多,用他的手,为咱们筹措战马,正是以敌之资,养我之兵。”
赵佶点头:“嗯……有理。那金银铜呢?”
“官家,此为‘宋钞霸权’计划一环。”赵明诚压低声音道。
“咱们如果要继续推进宝钞计划,就得让辽国的金银铜不断流向大宋。他们手里的贵金属越少,越有利于我们的计划。
咱们收萧海里的金银铜,便是加速辽国贵金属流失的进程。
萧海里要弄这些贵金属,只能去劫掠辽国州县、女真部落,等于变相消耗辽国实力,又将贵金属转到咱们手里。一石二鸟。”
赵佶眼睛亮了,立刻点了点头,但旋即又皱眉。
“可是,德甫,你定的这价码……十匹中等马换一颗手雷,是不是太高了?萧海里肯答应?”
赵佶也知道手雷那玩意造价如何,虽然得花点钱,但肯定远远比不上十匹战马的价格的。
赵明诚笑了笑,说道。
“官家,萧海里没得选,他新胜之后看似风光,实则处境更险。辽国必会加紧迫剿,周边部落有的想投靠,有的想吞并他。
他手里若没手雷,拿什么立威?拿什么自保?咱们这价码是高,可他要的不是手雷,是命,是立足的本钱。这买卖,他非做不可。”
赵佶听着,手指在石桌上轻敲,忽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好…此计大善!萧海里在前头拼命,抢了马、搜刮了金银,转头送来换手雷。咱们坐在汴京,手雷源源不断造出来,换回战马充实我军,换回金银充实我国,还让辽国头疼……妙,妙极!”
赵佶越想越乐,抚掌道。
“就这么办!刘仲武这趟差事办得漂亮,该赏。传朕旨意,刘仲武擢升一阶武阶,赐钱五百贯,绢百匹。
随行二十人,各赐钱百贯,绢二十匹。另外,让军器监加紧造手雷,库房里多备些,往后用得着。”
“臣代刘仲武等谢官家恩赏。”赵明诚行礼,又道。
“官家,还有一事。萧海里此役虽胜,终究是辽国叛将,咱们明面上,还得与辽国维持邦交,不能让辽国疑心是咱们在背后支持。”
赵佶会意。“你是说,朕该给辽国写道国书?”
“正是,官家在国书中可表达对辽国境内叛乱的‘关切’,同时严厉谴责萧海里作乱,申明大宋愿与辽国共维边境安宁,并允诺若萧海里或其党羽逃入宋境,必擒拿遣返。如此,辽国面子上过得去,咱们也撇清了干系。”
赵佶笑道:“好,这事你来拟稿,朕用印便是。对了,足球联赛筹备得如何了?高俅前几日来报,说东西两座球场地基已打好了。”
赵佶果然还是更加关心足球联赛。
赵明诚笑道。
“是,官家,联赛进展顺利,二十支球队已募齐,汴京豪商争相投钱,光广告位就卖出十万贯了,球场也在修建之中了,工期不会耽误。”
“甚好。”赵佶心情大畅,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满池荷花。
“德甫,有你在,朕省心不少。北疆、内政、财货,乃至这娱民之事,你都料理得井井有条。朕有时想,若非当年潜邸相识,朕如今怕是还在为国库空虚、朝堂党争头疼呢。”
赵明诚躬身:“臣不敢当,若无官家信重,臣纵有千般主意,也无处施展。”
“诶,你我之间,不说这些虚的。”赵佶转身,拍了拍他肩膀,“去吧,拟国书,赏功臣。北疆之事,以后朕就全交托你了。”
……
两天后,送往辽国上京临潢府的国书从汴京发出。
国书以赵佶口吻,写得颇为恳切。
先问候了耶律延禧,继而表达对辽国东京道叛将萧海里作乱的“深切关切”,称此等逆贼“祸乱边疆,荼毒生灵,实乃天下共愤”。
还说,大宋作为辽国兄弟之邦,“感同身受”,愿与辽国携手,共维北疆安宁。
国书最后申明,大宋已通令边境州军,严查往来,若发现萧海里或其党羽潜入宋境,“必擒拿缚送,以全宋辽邦交”。
国书用词得体,姿态端正,任谁看了都挑不出错。
辽国接国书后如何反应,那是后话。
至少在明面上,宋国没留下任何把柄,并且把自己摘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