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完颜阿骨打回到了上京。
他没带随从,就一个人,他身上那件皮甲已经破了几个洞,被血和泥浆糊得发硬,头发胡乱用草绳扎着,脸上、手上都是伤口结的疤,有些还渗着脓水。
守宫门的侍卫险些没认出他。
往日完颜部来使,哪怕是个小头目,也得鲜衣怒马,带着贡品。
但眼前这人,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
“我是完颜阿骨打,要见皇帝陛下。”阿骨打声音沙哑道。
侍卫队长认得他,愣了一下,赶紧进去通传,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里头才传话出来,让阿骨打到偏殿候着。
偏殿里冷冷清清,连个炭盆都没生。
阿骨打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殿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宫灯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从窗格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粗犷悍勇的脸,如今只剩灰败。
又等了快一个时辰,内侍才来引他进正殿。
辽主耶律延禧正歪在软榻上,两个宫女跪在两侧,一个捶腿,一个剥葡萄,萧奉先立在榻边,手里捧着本奏折,低声说着什么。
见阿骨打进来,耶律延禧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嚼了颗葡萄,才懒洋洋开口:
“完颜部的阿骨打?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阿骨打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陛下,臣……败了。”
“败了?”耶律延禧这才坐直些,挥退宫女。“怎么回事?萧海里不过千把残兵,完颜部带一千五百骑去剿匪,还能败?”
阿骨打喉结滚动,声音发干。
“陛下,我们不是败给萧海里……是败给……天雷。”
殿里静了一瞬。
“天雷?”耶律延禧重复道。
阿骨打把头埋得更低,将从野狐岭追踪到葬敌谷,如何中伏,如何被那“会炸的黑疙瘩”炸得人仰马翻,完颜盈歌如何当场毙命,完颜宗翰如何死于乱军,自己如何率残部突围……一五一十说了。
“陛下,那东西……黑乎乎的,拳头大小,扔过来,落地就炸。声如霹雳,火光四溅,铁片子乱飞,马惊了,人也懵了……”阿骨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陛下,那不是人力能挡的东西!那是天罚!是妖术!”
耶律延禧脸上的懒散不见了。
他站起身,踱到阿骨打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狼狈的女真悍将。
“你们一千五百骑,打几百残兵,输了。还说什么天雷、妖术?”他声音冷下来。
“阿骨打,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阿骨打急道:“臣不敢欺瞒!军中生还者皆可作证!那东西炸开,地上能崩出坑,人马碰上非死即残!萧海里就是仗着这个,才敢设伏!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葬敌谷查探,地上定然还有痕迹!”
耶律延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脚踹在阿骨打肩头。
阿骨打没躲,被踹得歪倒在地。
“废物!”
耶律延禧怒道。
“打了败仗,折了朕的都统,还有脸回来编这等鬼话!什么天雷?朕看是你无能,中了萧海里的计,损兵折将,回来搪塞!”
耶律延禧越说越怒,指着阿骨打。
“来人!将这——”
此时,萧奉先在旁边忽然开口。
“陛下。”
耶律延禧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扭头看萧奉先。
萧奉先对耶律延禧微微摇头,眼神往殿外示意。
耶律延禧知道萧奉先这是有话要说,随即喘了口粗气,走回软榻坐下,胸口起伏。
萧奉先上前一步,对阿骨打道。
“阿骨打,你先回去歇着,此事如何,陛下自有圣断。”
阿骨打还想说什么,但萧奉先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了,使了个眼色,两名内侍上前,半扶半拖将阿骨打架了出去。
殿门关上,只剩耶律延禧和萧奉先两人。
“萧卿!你拦朕作甚?”
耶律延禧余怒未消:“一千五百骑,折了大半,连盈歌都死了!这般惨败,不治他的罪,如何服众?”
萧奉先躬了躬身,不疾不徐道。
“陛下息怒,臣拦陛下,正为此事。”
“说。”
“完颜阿骨打所言‘天雷’,固然蹊跷,但正因蹊跷,才不可等闲视之。”
萧奉先继续道。
“完颜部虽败,可败得如此之惨,连盈歌、宗翰这等悍将都折了,若说只因中伏,未免牵强。臣以为,那‘天雷’或许真有其物,只是非是天降,而是人造。”
耶律延禧皱眉:“人造?谁能造出这等东西?”
“宋国,或者海外异族,皆有可能。”萧奉先道,“但此事尚需查证。眼下要紧的,不是治完颜阿骨打的罪,而是如何看待此败。”
“还能如何看?这是奇耻大辱!”
“陛下,此败对我大辽而言,未必是坏事。”萧奉先压低声音。
“陛下请想想,完颜部这些年,势是不是太大了些?”
耶律延禧一愣,开始思索了。
萧奉先接着说。
“生女真十五部,完颜部原本只是其中一部。可自完颜盈歌继位,东征西讨,吞并、联姻,如今已隐隐有统合诸部之势。
先帝当初封完颜盈歌为生女真部族都统,本意是‘以夷制夷’,让他替朝廷管着那些野人。可若是完颜部真一家独大,朝廷还制得住么?”
耶律延禧听得已经皱眉了。
萧奉先说道:“此番葬敌谷一役,完颜部折了一千精锐,盈歌、宗翰战死,实力大损。那些原本畏服完颜部的小部落,见完颜部吃了这等大亏,还会像从前那般听话么?”
“因此,臣以为,此败反倒让完颜部收了锋芒,往后更得倚仗朝廷扶持。这对辽国,是好事。”
耶律延禧沉吟片刻,脸色稍霁:“你是说……可以借此敲打完颜部?”
“正是。完颜部新败,急需休整,又怕朝廷怪罪,此时陛下稍加抚慰,他们必感恩戴德。至于那天雷,如果此物真是宋国或他人所造,能一举重创完颜部,那肯定也能伤我辽军。此事须得严查,但不宜声张,暗中探查便是。”
耶律延禧缓缓点头:“嗯…有理。那……如何处置完颜阿骨打?”
“口头斥责,小惩大诫。可下旨申饬完颜部作战不力,损兵折将,有负圣恩。但念其以往功绩,且盈歌战死,不予重罚,令其戴罪立功,继续清剿萧海里。”萧奉先道。
“然后,再赏些布匹、药材,以示天恩。如此,完颜部既知朝廷不满,又感陛下宽仁,往后用起来,更顺手些。”
“好,就依萧卿所言。”耶律延禧舒了口气,重新靠回软榻,“那天雷之事,你派人去查,暗中进行,莫要打草惊蛇。”
“臣遵旨。”
……
阿骨打回到部族营地了。
去时一千五百骑,旌旗猎猎,归来时只剩七百余人,人人带伤,马匹不足半数,更无半点凯旋之气。
营地外等候的妇孺老弱看见这支残兵,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恸哭。
有人扑上来找自己的丈夫、儿子,找到的抱头痛哭,没找到的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阿骨打没下马,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冻住了。
直到一个妇人冲到他马前,扯住他的皮袍下摆,嘶声问:“我男人呢?我男人呢?”
这女人是完颜宗翰的妻子,是阿骨打的弟妹。
阿骨打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妇人眼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变成绝望,变成恨意。
她松开手,倒退两步,跌坐在地,不再哭,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阿骨打一抖缰绳,马缓缓往前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脊背发弯。
他径直去了自己的帐篷,掀帘进去,再没出来。
接下来几天,阿骨打就待在帐里,不眠不食,只是坐着。
族人送来的吃食,原样端进去,原样端出来,他像一截枯木,没了生气。
直到第三天夜里,完颜撒改来了。
撒改在部族里威望极高,平日主管刑罚、祭祀,是族中长老,也是智囊,他掀帘进帐时,阿骨打仍坐在毡垫上,盯着面前那盏将熄的油灯。
撒改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这才说道:
“阿骨打,你哥哥乌雅束从上京回来了,他带回来皇帝的旨意。申饬咱们作战不力,损兵折将,但念在以往功劳,不予重罚,让咱们戴罪立功,继续剿萧海里。另外,赏了五十匹绢,二十斤药材。”
阿骨打眼珠动了动,没吭声。
“乌雅束还说,皇帝没见着他,是萧奉先传的话,话里话外,透着警告,也让咱们别深究那天雷的事,朝廷会查。”
阿骨打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查?他们能查出什么?”
“查不出,也得查。”撒改摇头道,“那东西不是天物,是人力造的。我信你的话。”
阿骨打喉结滚动,声音发涩:
“撒改叔,我……我没用,一千五百人,我带出去,只带回这些……盈歌叔死了,宗翰也死了……我……”
“阿骨打,胜败兵家常事。”撒改打断他,“但这次败,败得怪。你说那黑疙瘩扔过来就炸,声如雷,铁片横飞,你可看清了,是从哪儿扔出来的?谁扔的?”
阿骨打努力回忆:“是从坡上……骑在马上的人扔的,隔得远,看不清脸,但那些人投掷特别精准,贴着坡脊掠过去,一边跑一边扔,三轮,扔完就走。”
“来了多少人?”
“约莫百来人,分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