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海里手下,有这样的骑兵?”
阿骨打摇头:“没有,萧海里的人我交过手,马术尚可,但绝无这般整齐划一,扔得又准又狠。”
撒改沉默片刻,沉声道:“那就不是萧海里的人,是旁人借他的手,来打咱们。”
“谁?”
“有可能是宋人,他们有钱,有工匠,能造出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有可能是海外番人,听说南边海上常有番船来,带些奇巧物件,甚至……也可能是辽人,和萧海里演的一出戏。”
阿骨打瞳孔一缩:“辽人?为何?”
撒改长叹一口气,说道:
“为了制衡,咱们完颜部这些年,势大了。朝廷封首领为都统,是让咱们管着生女真诸部,可没让咱们一统女真。
此番咱们若灭了萧海里,声望更隆,朝廷还能安心?借萧海里的手,削咱们的力,让咱们继续乖乖当刀,这买卖,辽人不亏。”
宋国人,番人,甚至是辽人,此刻都是可能的怀疑对象。
良久,阿骨打低声道。
“撒改叔,我还是…没有头绪。”
“是,我也没有头绪。所以这事暂且放下。”撒改缓缓道。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部落不能没有首领。”
阿骨打身体一僵。
“按咱们部落的老规矩,兄终弟及,首领死了,该他弟弟的儿子继位。乌雅束是你亲哥哥,性子稳,能容人,本是合适的人选。”
撒改看着阿骨打,遗憾道:
“可现在,完颜昌跳出来了。”
完颜昌是盈歌的嫡长子,三十出头,勇武不及阿骨打,但心思活络,在部中也有支持者。
完颜部落不是嫡长子继承制,而是兄终弟及制。
“昌?他说什么了?”阿骨打问。
“他说你无能,葬送了一千五百好儿郎,说乌雅束教弟无方,不配当首领。”撒改声音平静,“这话,不少长老听了后,心里都在犯嘀咕。”
阿骨打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明日部落开长老会,会定下首领人选。”撒改站起身。
“阿骨打,你今晚好好想想,部落新败,外有强敌,内有离心,这个首领,不好当。谁当,都得把担子扛起来。”
撒改走到帐门边,又回头:“阿骨打,败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败了站不起来,首领死了,宗翰死了,可完颜部还在,你是部里最勇武的刀,这把刀要是锈了,钝了,完颜部就真完了。”
说完,撒改掀帘出去了。
阿骨打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
完颜部的会议在第二天上午,盈歌生前议事的大帐里举行。
帐中坐满了人,上首空着,那是首领的位置。
左右两排,坐着各部长老、头人,阿骨打坐在左边靠前的位置,对面就是完颜昌。
乌雅束坐在阿骨打旁边,脸色凝重。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僵,盈歌的儿子完颜昌率先发难,他不看阿骨打,只盯着乌雅束。
“乌雅束,你弟弟带出去一千五百人,回来不到一半,连我阿爹都折在里头。这账,怎么算?”
乌雅束沉声道:“战阵之上,生死有命,盈歌叔是战死的英雄,不是谁的罪过。”
“英雄?”完颜昌冷笑,“英雄会中伏?会被人用妖法炸得尸骨无存?阿骨打,你说说,那天雷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别人都没见过,就你见着了?该不会是你指挥不力,推脱责任吧?”
帐中一阵骚动,几个支持完颜昌的长老附和,
“是啊,天雷之说,太过离奇。”
“一千五百骑,打几百残兵,怎么会败成这样?”
阿骨打抬起头,看向完颜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干巴巴的。
“我说了,那东西会炸,声如雷,铁片横飞,你们不信,我也没法子。”
“没法子?”完颜昌提高声音,“一千多条人命,一句没法子就完了?乌雅束,你是阿骨打的哥哥,你说,这责任谁担?”
乌雅束正要开口,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责任,自然要担。但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
众人看去,是撒改来了,他坐在长老首位,手里捻着一串骨珠,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
“撒改叔有何高见?”完颜昌压下火气。
“高见没有,实话倒有几句。”撒改慢慢道,
“如今,我完颜部新败,折了精锐,死了首领。这事瞒不住。用不了几天,消息就会传到纥石烈部、蒲察部、徒单部……传到所有生女真部落耳朵里。你们猜,他们会怎么想?”
帐中安静下来。
“他们会想,完颜部不行了。连个辽国叛将都打不过,还死了首领。从前怕咱们的,现在不怕了;从前臣服的,现在该动心思了。”
撒改抬起眼皮,扫视众人。
“接下来这半年,完颜部周围,不会太平。抢草场的,劫牛羊的,侵地盘的,都会冒出来。这时候,咱们该做什么?
是坐在这里,争是谁的错,谁该当首领,还是想想,怎么把拳头攥紧,让外人知道,完颜部还没倒?”
完颜昌脸色难看:“撒改叔的意思,这败仗就算了?”
“不算了,还能如何?”撒改反问他,“难道我们去跟辽国皇帝说,我们再发兵,去剿萧海里?还是你现在点齐人马,去葬敌谷找那天雷报仇?”
完颜昌噎住了,没话说。
“败了就是败了。认栽,不丢人。丢人的是败了还内斗,让人看笑话。”撒改继续说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选出一个能稳住局面、能带着大伙儿渡过难关的首领。这个首领,得能让各部忌惮,不敢轻易来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骨打身上,
“如今,部落新败,要重新立威,靠什么?靠嘴皮子?靠算计?不,得靠刀,靠拳头。咱们完颜部,现在谁最能打?谁的名字报出去,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掂量掂量?”
帐中无人应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阿骨打。
阿骨打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股子沙场磨出来的悍气,藏不住。
“阿骨打是败了,可葬敌谷那一仗,换谁去,能赢?”
完颜撒改缓缓道。
“天雷也好,妖法也罢,那东西不是人力能挡,阿骨打能带回七百多人,已是不易,若换个人去,只怕全军覆没。”
接着,撒改看向完颜昌。
“昌,你说你要当首领,你告诉我,若是你坐在这位子上,其他部打过来了,谁带兵去挡?是你,还是阿骨打?”
完颜昌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乌雅束性子稳,能容人,能理事。阿骨打勇武,能带兵,能打仗。兄弟齐心,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完颜部才挺得过去。”
撒改说完后站起身。
“我的话说完了,谁当首领,各位长老,表决吧。”
表决的结果,没什么悬念。
支持乌雅束的占了大半。
完颜昌一系的人脸色铁青,但没人再出声。
撒改说得明白,这时候争首领,争的不是位子,是烂摊子。
谁坐上去,都得面对内外交困的局面,乌雅束有阿骨打这柄刀,还能镇得住场子;
完颜昌有什么?
除了盈歌嫡长子的名分,他什么都没有。
“既然多数赞成,那便定了。”撒改看向乌雅束,“乌雅束,从今日起,你就是完颜部的新首领。望你莫负众望,带着部落,渡过难关。”
乌雅束起身,走到帐中,对着上首空位行了一礼,又转身对众人躬身。
“乌雅束受各位长老信任,必竭尽全力,护我部族。”
众人纷纷还礼,完颜昌也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挤出点笑。
“恭喜了,乌雅束。”
会议散了,众人陆续出帐,阿骨打走在最后,到帐门时,完颜昌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
“阿骨打,好好帮你哥哥。”完颜昌声音压低,带着冷意,“别再像之前那样,把咱们的人都折光了。”
阿骨打没回头,也没应他声,掀帘出去了。
帐外,乌雅束见阿骨打出来,对长老们点点头,朝他走来。
“阿骨打。”乌雅束拍拍他肩膀,“往后,靠我,也靠你了。”
阿骨打看着哥哥,这张脸和叔父有几分像,但更温和,更沉稳,他忽然想起叔父死时的样子,血肉模糊,半张脸都没了。
阿骨打喉咙发紧,重重点了下头。
“哥哥,我去练箭了。”
而在帐门边,完颜昌看着那兄弟情深的一幕,眼神愈发阴郁。
他的身后,一个心腹凑近,低声道。
“昌哥,我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完颜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等着吧,这首领的位子,他乌雅束坐不坐得稳,还不一定呢。”
完颜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风掠过草原,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更远处,山峦起伏,天边堆着厚厚的云。
完颜部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