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兴庆府。
从今天清晨起,夏国皇宫就忙碌起来。
宫门、殿宇重新漆过,朱红廊柱在朝阳下泛着光。
御道洒了清水,两旁摆满从宋国运来的秋菊,金黄、雪白、浅紫,开得正盛。
宫墙内悬挂着彩绸,辽国送来的牛羊皮革、骏马弓刀陈列在偏殿,彰显着北朝雄风。
今天,是李乾顺与辽国成安公主耶律南仙的大婚的日子。
这是夏国多年来最隆重的典礼。
辽国使团三日前便到了,以枢密使萧得里底为首,随行官员、护卫三百余人,车马绵延二里。
夏国这边,宗室、重臣、各部首领齐聚兴庆府,宫外驿馆全住满了,连民宅都腾出来接待远客。
辰时三刻,李乾顺穿戴完毕。
他今年已经是亲政第三年了,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稚气,多了君主威严。
内侍进来禀报:“陛下,辽国使团已至承天门外,公主凤辇候在朱雀大街。”
“知道了。”
李乾顺起身走出寝殿,殿外,以枢相嵬名济为首的百官已列队等候。见他出来,齐声山呼万岁。
礼乐奏响,李乾顺登上玉辂,在禁卫簇拥下,缓缓驶向承天门。
沿途百姓夹道,欢呼不绝。李乾顺透过珠帘望着外头,那些兴奋的脸,挥舞的手臂,喧嚣的声浪,都像隔着一层雾。
十三年前,李乾顺八岁继位,那时候,梁太后垂帘,梁乙逋专权。
那时的李乾顺坐在殿上,像个傀儡一样,就像小时候的宋哲宗。
后来梁氏倒了,李乾顺亲政,以为能大展拳脚了,可宋国接连对夏国打了几场胜仗,辽国又在虎视眈眈,朝中党争不断,仁多、野利、没藏各家明争暗斗。
在此情形下,他才想了个娶辽国公主的法子。
这是国策,是理智的选择。
可在这选择背后,有一个李乾顺不得不吞下的苦果——重新起用梁氏族人。
宫殿门前,辽国使团已列队等候,萧得里一身紫袍,腰佩金鱼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萧得里的身后,十六人抬的凤辂垂着大红帷幔,耶律南仙坐在里头,看不见面容,依礼,李乾顺应下辂,行迎亲礼,他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
礼官高唱仪程,李乾顺按步骤行礼,敬酒,献雁,辽国那边还礼,萧得里底说了些“永结盟好、共御外侮”的套话。
全程李乾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可当他目光扫过辽国使团后方,看见那几个穿着夏国官服、站在边缘位置的人时,笑容淡了一瞬。
那几个人,正是梁家的人。
为首的叫梁格桑,四十出头,瘦长脸,眼窝深陷,穿着从四品的文官服色,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
在夏国朝堂,梁这个姓氏已经有一两年没出现了。
自李乾顺亲政、铲除梁太后一族后,梁氏子弟或杀或流,剩下的也都夹着尾巴做人,从不敢在公开场合露面。
可今天,梁格桑不仅来了,还穿着官服,坐在百官之中。
这,就是辽国开出的条件之一。
萧奉先之前收了夏国的贿赂,在辽主面前美言,促成了这门亲事,但同时也提出:夏国需重新启用部分梁氏族人,以示“和解”,彰显辽国“调停”之功。
李乾顺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他没得选。
联辽抗宋是国策,为此,他必须妥协。
所以他允了,给了梁格桑一个光禄寺少卿的闲职,允他参加今日大婚。
此刻,梁格桑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与邻座官员点头致意,一副坦然模样。
殿中百官,但凡有点眼力的,都看见了梁格桑,众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都活络开了。
梁家的人重新穿上官服,坐在大婚礼堂上,这意味着什么?
是国主真的宽仁,还是迫于辽国压力?若是后者,那往后梁家会不会卷土重来?
各种猜测,在沉默的空气里暗暗流动。
……
典礼毕,宴开。
宴设在大殿前的广场上,百桌齐开,觥筹交错。
李乾顺与耶律南仙坐了主位,辽国使臣、夏国重臣分坐左右。
乐工奏起夏国传统的琵琶、筚篥,又有舞姬献舞,红绸翻飞,很是热闹。
李乾顺举杯,先敬辽国使团,又敬百官。
他话说得漂亮,谢辽国下嫁公主,愿两国永结盟好,共御外侮。
萧昱也起身回敬,说了些“甥舅之邦,唇齿相依”的套话,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是。
酒过三巡,李乾顺的目光落在左下首的一人身上。
那人是仁多怀义。
他今日穿了浅青色的文官常服,坐在一群武将之后,显得有些单薄。他正与邻座的国子监同僚低声说话,说的是宋国某位大儒新注的《礼记》,言辞文雅,引经据典。
“怀义。”李乾顺忽然开口。
仁多怀义忙起身,躬身道。
“臣在。”
“今日这婚礼的仪程,你筹划得不错。既有我夏国之本色,又合中原之古礼,辽国使臣也夸赞。”李乾顺语气温和,“你自宋国游学归来,学识见长,于礼制一道,尤为精通。朕心甚慰。”
仁多怀义脸上泛起红光,是激动,也是羞赧。
“臣惶恐。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当国主夸赞。”
“当得。”李乾顺笑了笑,目光转向仁多怀义身旁的仁多保忠。
“仁多将军,你养了个好儿子,将门出文士,难得,怀义如今在国子监,教化子弟,传播文明,于国有功。你仁多家,文武兼备,是我夏国栋梁。”
仁多保忠起身,抱拳。
“陛下过誉。犬子愚钝,能得陛下青睐,是他的造化。”
仁多保忠是沙场悍将,刀头舔血半辈子了,他最看不惯文人那套咬文嚼字。
自家这儿子,自小就爱读书,不爱舞刀弄枪,他本就不太满意。
后来送去宋国,回来更是满口“文明”“礼制”,动不动就“大宋如何如何”,听得他心烦,可偏偏国主喜欢,今日还当众夸赞,他这当老子的,心里五味杂陈。
李乾顺夸就夸吧,偏还说什么“将门出文士”。
仁多保忠听在耳里,总觉得李乾顺是在嘲讽他。
他仁多家世代为将,靠的是战功,是勇武,如今儿子成了文官,还被国主夸“文武兼备”,听起来是好事,可细细一品,又像是说他仁多家往后不必只靠军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