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仁多保忠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露,只恭敬谢恩,坐下后,闷头喝了杯酒。
李乾顺又看向另一侧,说道。
“嵬名德。”
嵬名德今天穿一身簇新的锦袍,面料是宋国的杭绸,绣着暗纹,华贵却不张扬。脸圆圆的,总带着笑,看着一团和气。
“臣在。”
“今日,殿中所用丝绸、瓷器、珍玩,皆是你操办的吧?”李乾顺道,“朕看了,样样精美,尤其那套青瓷酒具,釉色温润,是上品。”
嵬名德躬身:“回陛下,皆是臣分内之事,臣自宋国归来,于商贸一道略通皮毛,能为陛下大婚尽绵薄之力,是臣荣幸。”
“嗯…你倒是长进了。”李乾顺颔首,“记得你从前……罢了,不提了。如今你能正经做事,为族中争光,朕心甚慰。赏钱五百贯,绢百匹,往后好生经营,莫负朕望。”
嵬名德大喜,跪地谢恩。
“臣必竭心尽力,不负陛下!”
嵬名德以前不过是嵬名家的旁支,从前游手好闲,吃喝玩乐,族中没人看得起。
可自打去了宋国一趟,开了眼界,也搭上了宋国的线,如今他明面上做宋夏贸易,暗地里替靖边司传递消息、收买眼线,有宋国暗中支持,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李乾顺只当他洗心革面,却不知他早已是宋国的人。
宴席继续,丝竹声里,百官轮番敬酒,说吉祥话。
梁格桑也来了,他端杯到御前,恭恭敬敬:“臣梁格桑,恭贺陛下大婚,愿陛下与公主百年好合,愿大夏国运昌隆。”
李乾顺看着他,看了两息,才举杯:“梁卿有心了。”
两人对饮,梁格桑退下时,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回到座位,邻座几个官员便凑过来敬酒,言语间多了几分热络,梁格桑笑着应酬,眼底那点光,更亮了些。
宴至申时方散,李乾顺与耶律南仙起驾回后宫,百官恭送,等御驾远去,众人才三三两两散去,低声议论着今日见闻。
议论最多的,自然是梁家的人重现朝堂。
其次便是仁多怀义和嵬名德。
这两日一个得了国主当众夸赞,一个得了厚赏,都是朝中新贵。
仁多保忠与儿子一同出宫。
父子俩骑马并辔,沉默了一会儿,仁多保忠才开口。
“怀义,陛下今日夸你,是好事。你……好生做。”
仁多怀义点头:“儿子明白。父亲,宋国的礼制,确有其精妙处。儿子在国子监授课,那些学子听得入神,可见文明教化,人心所向……”
“行了。”仁多保忠打断他,“这些道理,你自己明白就好。朝堂之上,少说多做。”
仁多怀义抿了抿嘴不说话了,他知道父亲不喜这些,可他觉得,父亲不懂。
可在他看来,文明的力量,就是比刀剑更持久。
夏国要强盛,不能只靠弓马,还得有文教,这话,他不敢跟父亲说,只在心里想。
另一边,嵬名德出了宫,没回府,先去了自家商铺。
铺子在后街,门面不大,里头却堆满货物:丝绸、瓷器、茶叶、漆器,多是宋国来的紧俏货。
嵬名德进了后堂,从柜中取出纸笔,飞快写了几行字。
纸上写的是今日大婚见闻:
辽国使臣有哪些,送了何礼,夏国百官谁出席,梁格桑坐何位置,国主如何夸仁多怀义,如何赏自己……
一一记下。
然后又附了一句:“梁格桑已得光禄寺少卿职,梁氏三人另得闲职,辽国之压力可见,仁多怀义地位渐固,嵬名德。”
写罢,嵬名德将纸卷成小卷,塞进一个中空的蜡烛里,封好,唤来心腹伙计,低声交代。
“老规矩,送汴京。”
伙计点头,揣了蜡烛出去了。
伙计出去后,嵬名德也忍不住琢磨了,如今,国主心里,怕是不痛快吧。
谁不知道梁家的人是国主的心头刺,如今国主却要亲手拔出来,还得给个官职供着,这滋味肯定不好受。
可这又怪谁呢?夏国夹在宋辽之间,要想立足,就得选边,选了辽国,那就得听辽国的话
这苦果,往后还多着呢。
……
三日后,梁氏一族正式的任命下来了。
梁格桑除光禄寺少卿,另兼管宫廷采买,这是个油水不小的差事,梁家还有两个子侄,得了闲职,虽无实权,但终究是穿上了官服。
旨意一下,朝中又是一阵暗涌。有那心思活络的,已开始悄悄往梁府递帖子,送礼,套近乎。
梁格桑来者不拒,但态度拿捏得极好,不卑不亢,分寸得当,他知道,眼下只是起步,不能张狂。
仁多怀义也升了官,从国子监博士擢升为礼部郎中,仍兼国子监教职。
这职位清贵,适合他,李乾顺还特赐了一套文房四宝,是宋国徽州的上等歙砚、湖笔、宣纸、徽墨,以示恩宠。
仁多怀义捧着赏赐,激动得一夜没睡,他觉得,这是国主对他“文明教化”之路的肯定。
他在国子监讲学更卖力了,不但讲经义,还讲宋国的诗词歌赋、典章制度,讲得那些夏国学子如痴如醉,恨不得立刻去汴京见识一番“天朝上国”的风采。
仁多保忠对此,只是叹气。
儿子有出息,他当然高兴,可这出息的路子,跟他想的完全不同。
他是将军,他的儿子该学的是兵法、武艺,将来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可如今儿子成了文官,整天之乎者也,还满脑子宋国那一套,他私下劝过几回,仁多怀义当面应着,转头又去读宋人的书。
罢了,儿大不由爹。
仁多保忠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嵬名德的生意越发红火。
有了国主的赏赐,又有了“夏国皇商”的名头,宋国,夏国各路商人都来巴结。
他趁机扩大经营,不但做宋夏贸易,还开始涉足西夏境内的盐铁、马匹买卖,这些,都是宋国急需的物资,在靖边司的协助下,他做得隐秘,账目干净,表面上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
只有嵬名德自己知道,每笔大生意背后,都有靖边司的影子。
嵬名德的每一次交易都是以宋国利益为先的,宋国要什么,他就收什么;宋国卖什么,他就卖什么。
他像一根细细的管子,插进夏国的经济血脉里,悄无声息地,将夏国的养分输往宋国。
……
七月中旬,嵬名德终于收到了汴京方面的回信,信是赵明诚亲笔写的,信中只有短短一句:
“已知,继续观察梁氏动向,留意朝堂变化,生意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