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五说了这么多,他一句都反驳不了。
“萧将军,手雷就是你的倚仗,有它,你是虎,别人怕你,没它,你就是病猫,谁都能来踩一脚。”
“这买卖,我们官人本可以不做的。辽国境内,想要手雷的,绝不止你萧海里一家。
愿意出更高价的,也多的是,今天我能坐在这儿,是我们官人开恩,念你有点用处,萧将军,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难听。
萧海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憋屈。
他知道杨五说的是实话。
手雷的威力,他亲眼见过,亲身体会过。
那东西在战场上,就是碾压,他现在能站住脚,能收服乌林答部,靠的就是葬敌谷那一战的余威。
可余威能持续多久?
一旦别人知道他手里没手雷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还有辽国的追兵,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他需要手雷,迫切需要。
萧海里喉咙发干,咽了咽,声音涩涩的。
“杨兄弟,你的意思我懂,只是……这价实在太高。
战马是我的命根子,一下拿出上百匹,我这队伍还怎么带?金银铜更不用说,辽国对这东西管得严,我上哪儿弄去?”
萧海里说得恳切,七分真,三分夸。
难处是真的,可两百匹马是他的全部家当,这话是假的。
乌林答部归附后,又带来百十匹马,他压根没说这个,更别说上次战役结束后,他还从完颜部那里缴获了不少战马。
萧海里以为说完这些,杨五总会松点口,或者看在往日交情上,给点便宜。
可杨五只是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道。
“萧将军,您说的这些,是您的难处,不是我的难处,更不是我家官人的难处。
我家官人眼下唯一发愁的,就是战马不够,金银不够,今天我能坐在这儿跟您谈这笔买卖,已经是我家官人开恩了。”
杨五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
“您信不信,今日我若空着手从你这离开,说不定哪日,这手雷就会出现在别处了,你知道的,辽国最近可查得紧呢,他们应该更想要这些东西。”
萧海里后背一凉。
他看懂了杨五的态度,那不是商量的态度,是通知,杨五背后那位“官人”的意思很清楚:
要换,就按我的规矩;不换,那就拉倒。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萧海里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他还想挣扎一下。
“杨掌柜,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和完颜部那一仗,我萧海里没含糊吧?往后辽国若要剿我,我还得靠这手雷保命。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哪怕让我用皮货抵一部分……”
“萧将军。”杨五打断他,声音冷下来。
“我刚才说了,皮货、北珠、人参,我们一概不收,你手里没战马,没金银铜,那就去抢。
谁手里有,就抢谁;谁手里的多,就抢谁,你若是有别的财物,也可以变卖,换成马匹和金银。生意的路子,我给你指了,做不做,看你自己。”
话说到这份上,再没转圜余地。
萧海里坐在那儿,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往上窜,但随后又泄了。
他的如意算盘原本打得好好的:用手头这些北地特产,跟宋国换手雷,有了手雷,他就能打胜仗,扩大地盘,收编更多部落,慢慢壮大。
等实力够了,或许还能跟宋国谈条件,甚至反过来拿捏宋国。
可现在,宋国早把路堵死了。
宋人不要北地土特产,只要战马和金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萧海里往后别想安稳了。
他得不停地去抢,抢辽国的州县,抢周边的部落,抢来马匹金银,换成手雷,再靠手雷去抢更多。
这是个无底洞,一旦跳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可萧海里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
萧海里原本还把自己看成是宋人的“合作伙伴”,指往着自己还能在宋人那里得到点重视。
今天他才终于知道,宋国是纯纯把他当狗看的。
给根骨头,让他去咬人,骨头不能给太多,怕他吃饱了反咬主人;也不能不给,怕他饿死了没法干活。
萧海里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慢慢平静下来,他垂下眼,看着火堆里跳跃的火苗,看了很久。
纠结良久,然后他抬起头,对杨五说。
“罢了……我换。”
……
交易进行得很快。
萧海里带杨五去挑马。
马棚里的马很多,有些是乌林答部带来的,有些是上次从完颜部缴获的,还有些是萧海里之前抢来的。
杨五带来的随从里有个老马倌,在边境做了半辈子马匹生意,眼睛毒,一匹马到他跟前,摸摸牙口,看看腿脚,拽拽尾巴,就能定出等次。
“这匹,中等,肩高够,但胸窄,耐力差些。”
“这匹,上等!好马!你看看这蹄子,这腰背,着实不错!”
“这匹不行,瘸了,前蹄有旧伤。”
马倌一匹匹看过去,萧海里跟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想以次充好,塞几匹差马进去,可马倌眼太尖,一点糊弄不过去。
最后挑出来的,全是实打实的好马:中等马一百三十匹,上等马四十九匹,刚好能换二十颗手雷。
“萧将军,就这些了。”杨五道,“按比例折算,中等马一百三十匹折十三颗,上等马四十九匹折七颗,正好?”
萧海里心在滴血,可他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好。”
马匹挑好,杨五让人从骡背上卸下木箱,打开,箱里垫着稻草,整齐码着二十颗手雷,黑黝黝的铁壳,引信用油纸裹着。
萧海里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熟悉的冰凉触感。
就是这东西,炸死了完颜盈歌,炸垮了完颜部,也是这东西,往后要拴住他萧海里。
“萧将军,手雷的用法和战术,刘将军上次教过,萧将军应该记得。”杨五道,
“保管时注意防潮,使用时算准引信时间,另外……”
杨五顿了顿,看着萧海里。
“我家官人还特地让我交代与萧将军,往后若有人打探这手雷的来路,你要让你的人,对外头传几句话。”
萧海里抬眼:“什么话?”
杨五道:“若有人向你们打探手雷的来路,你们就往外传,说这手雷来自海外大食国商人,来自东海仙山,来自西域番邦,也来自宋国。”
萧海里一愣:“来自宋国?这么说的话,这不等于暴露了吗?”
“这叫真假掺合。”杨五解释道。
“真的消息和假的消息混在一起,反而难辨真假。手雷至今没在宋国对外的正面战场上露过面,你说来自宋国,别人未必信,可你若一口咬定全是外来的,反倒惹人疑心。”
萧海里恍然。
宋国这是要把水搅浑,让辽国、让周边势力摸不清手雷的真正来源。他点头:“我明白了,杨掌柜。”
“明白就好。”杨五拍拍他肩膀,“马匹我今日就带走,往后若还需要手雷,老规矩,派人到雄州留信,自会有人联系你。”
萧海里送杨五一行出谷。
一百多匹马被牵出来,汇成一股,杨五的人在前头引着,缓缓往南去。
萧海里站在谷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尘土里,站了很久。
身后,那个疤脸汉子凑过来,低声道。
“将军,这价……会不会太黑了,这么多马,就换二十个铁疙瘩。”
萧海里没说话。
另一个汉子也道:“将军,咱们往后难道真得去抢马抢金银?辽国州县有兵守着,不好动,周边部落……抢多了,名声坏了,谁还肯投靠?”
萧海里还是没说话,他望着南边,那里是宋国的方向。
忽然,他狠狠啐了一口,从牙缝里挤出句话:
“入他娘的宋狗!”
萧海里没得选了,为了这黑铁疙瘩,他以后必须在辽国零元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