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晌午过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赵府后院的梧桐树撑开一片浓荫,树下一张竹榻,李清照斜倚着,手里轻轻摇着团扇。
她穿了件水绿色的薄罗衫子,袖口宽宽地挽着,露出小半截白藕似的手腕。
赵明诚坐在地上的凉席上,他正抱着儿子逗弄。
赵景珩快一岁了,长得结实,穿了件红肚兜,光着屁股在席上爬。
他已经能摇摇晃晃站起来,走两步,然后一屁股坐下,也不哭,咧着嘴笑。
“阿爹……阿爹……”
赵景珩朝赵明诚伸手。
赵明诚笑着把他抱起来,举高了,小孩乐得咯咯笑。
玩了一会儿,赵景珩扭着身子要下地,又爬向李清照,仰着小脸,口齿不清地喊。
“阿娘……抱……”
李清照放下扇子,弯腰把他抱到榻上,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孩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皮开始打架。
赵明诚也挪到榻边坐下,挨着李清照,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故意学儿子的语调。
“阿娘……抱……”
李清照耳根子一下子红了,侧过脸瞪他,眼里却是水盈盈的笑意。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嗔。
“你……孩子还在呢。”
“放心,已经睡了。”赵明诚指指她怀里,赵景珩已经闭了眼,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随后,赵明诚胆子更大了些,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虚虚环着,嘴几乎贴到她耳廓。
“阿娘,我也要抱。”
李清照浑身一颤,脖颈都泛了粉,她咬了下唇,转头瞪他,看着有些恼了,可那恼里掺着羞,掺着甜,眼波横过来,一点杀伤力没有。
“赵德甫……”李清照连名带姓叫他,声音却软得像水。
“你就是故意的……非得挑这两日欺负我。”
这两天李清照来月事了,赵明诚就是故意的。
他的手在李清照腰侧轻轻捏了捏,气息喷在她耳畔。
“好啊,那我等娘子身子好了再欺负。”
李清照脸上红得要滴血,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却不舍得用力。她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说。
“你等着……过两日,我……我定要你好看。”
赵明诚笑问:“好看?有多好看?”
“你……你还说……”
赵明诚低低笑起来,他揽紧她,下巴蹭着她发顶,嗅到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她身上特有的、温暖的体息。
怀里是妻子,膝边是儿子,树荫漏下的光斑在席上摇晃,蝉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
因为李清照来了月事,所以今晚赵明诚自然来到西厢了,这里是李昭月的住处。
西厢的院子比正院小些,但收拾得齐整。
墙角种了几丛茉莉,正开着,晚风一吹,香气细细地飘,廊下挂着盏纱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李昭月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正在看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赵明诚,便放下书,起身福了福。
“官人。”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在灯下看着,比平日柔和些。
赵明诚点头,在榻另一侧坐下,李昭月端了茶来,他接过,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在看什么书?”
“《贞观政要》。”李昭月把书递过来。赵明诚翻了翻,书页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好,页边有细细的批注,字迹清秀工整。
“你喜欢看这个?”
“闲来无事,翻翻罢了。”李昭月语气平淡,“总比整天对着四壁发呆强。”
赵明诚把书还给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们这半年来的常态。
每旬,赵明诚都会来一两次,坐上个把时辰,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交换些不痛不痒的情报。
他们两个人就像两个对弈的棋手,明知对方底细,却还要维持棋局的体面。
今天,交换情报开始了。
赵明诚先开口,像往常一样说出那些不痛不痒的情报。
“官家最近精神不错,前日,官家得了幅王维的《雪溪图》,欢喜得很,连着两日都在临摹,昨日召我去看,笔法越发精进了。”
李昭月垂着眼说道。
“官家雅好书画,天下皆知。”
赵明诚继续道:“是,不过近来官家更加沉迷踢球了,常召我入宫陪踢,官家对足球联赛也催得紧了,期盼着尽快开赛。”
“那倒是盛事。”李昭月应了一句后,然后开始说她知道的情报。
“夏国那边……近来似乎在查一样东西。”
赵明诚抬眼:“嗯?什么东西?”
“一种会炸的铁疙瘩。”李昭月语气随意道。
“听说那东西不大,响声如雷,能伤人,枢密院下了密令,让各处留意,若有线索,立报。”
这是李昭月最近收到的新任务,帮忙调查铁疙瘩的下落。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赵明诚心里明镜似的。
这肯定是辽国那边给夏国打了招呼帮忙调查,手雷的威名传出去了,辽国自己查不出所以然,便让夏国也帮着查。
而夏国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李昭月这个潜伏在宋国核心的棋子。
“铁疙瘩?还会炸?”赵明诚故意面露讶色,“这倒是稀奇。”
“妾身也不知,只是风闻。”李昭月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官人可曾听说此物?”
“不曾听说过。”赵明诚摇头,“这类东西,想来应该是神物了,我回头可打听打听吧。”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知肚明。
一个在试探,一个在装傻。
二人心照不宣。
赵明诚又喝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
“对了,说起夏国,我倒有个情报给你说说。”
“什么情报?”
“你们国主大婚后,梁氏一族,似乎被重新启用了。”赵明诚说道。
“那人好像叫……梁格桑?授了光禄寺少卿,还有几个梁家子弟,也得了闲职,看来那辽国公主的面子不小,连梁家都能起复。”
赵明诚是想通过这个从李昭月这里试探些新消息。
可他的话音落下,屋里骤然一静。
李昭月原本捻着书页的手指,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赵明诚,开口道。
“官人莫要说笑了,梁氏是我们国主心头大忌,岂会起用?”
“这事我何必与你说笑,这是你们的事,又不是我们宋国的事。”赵明诚放下茶盏。“这事千真万确,怎么,夏国没告诉你?”
李昭月盯着赵明诚,皱眉道。
“官人从哪儿听来的谣言?我虽在宋国,但夏国若有此等大事,岂会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