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赵明诚看着她，继续道。“我这条消息，是从萧奉先那儿来的，他前些日子给我写信，解释辽夏联姻的来龙去脉，萧奉先让我不必担心宋辽的邦交关系会受此影响。”
接着，赵明诚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
“对了，我的人在夏国也传了消息佐证，除了梁格桑，还有梁文焕、梁世安，分别授了将作监主簿、太常寺奉礼郎，这些人的名字我应该没说错吧？”
听着赵明诚的话，李昭月的脸，一点一点，终于褪尽了血色。
她坐在那里，身子绷得笔直，手指死死攥着那页书纸，用力到指节根根泛白，几乎要嵌进纸张里。
李昭月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已经渐渐生出怒意。
赵明诚看到李昭月突然而来的眼神变化，心中也疑惑。
这娘们今天是怎么了？
“这不是真的……”李昭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在颤抖。“这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
赵明诚没有说话，却越来越好奇了。
他见过李昭月很多样子：冷静自持的，妩媚逢迎的，绵里藏针试探的，完美无瑕伪装的。
但从未见过李昭月此刻这般不掩饰自己的怒意，不论是表情还是话语。
“他亲口答应过我……”李昭月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他答应过我，待我功成归国，就为我家人平反，让梁氏血债血偿……他怎会……怎会……”
说罢，李昭月猛地站起身，那卷《贞观政要》从她膝上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也不看，只死死盯着赵明诚，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质问他：
“赵明诚，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这么久以来，李昭月第一次叫赵明诚的全名，她的声音有些哑了。
“你刚才一定是在试探我，对不对？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辽国萧奉先的信是你伪造的，那些名字也都是你编的，是不是？”
李昭月很希望赵明诚说“是”。
赵明诚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西夏的兴平郡主，一品堂耗费心血培养的顶尖细作，此刻展露出不符合她常态的模样。
赵明诚也端正了自己的姿态，严肃道：“夏国那边，有没有告诉你李乾顺大婚的事？”
李昭月怔了怔，下意识地回答。
“告、告诉过……”
“那夏国有没有告诉你，辽夏大婚的条件之一，便是辽国要求夏国重新启用梁氏族人，以示辽夏和解？”
这个，夏国的确没告诉过李昭月。
李昭月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冲破了堤防，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李昭月懂了。
夏国告诉了她国主大婚，却唯独隐瞒了梁氏起复。
为什么隐瞒？
因为夏国的上层清楚，这是李昭月的死穴，是她忍下仇恨、前往宋国执行任务的唯一动力。
他们知道，李昭月如果听闻此事，必生异心，甚至可能彻底反噬。
所以他们不说，让李昭月继续在宋国潜伏，继续为他们卖命，像一头被蒙住眼睛、拴在磨盘上的驴，麻木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而她的堂弟，国主李乾顺，曾经承诺给她说。
【阿姐，你放心前去宋国，待你功成归来，我必为你全家平反，让梁氏血债血偿】
可没想到，李乾顺转过头后，就为了迎娶辽国公主，稳固权位，亲手把梁家的人，一个个请回了朝堂。
李昭月不是政治白痴。
她当然明白，只要耶律南仙在夏国当一天皇后，李乾顺就不敢把梁氏怎么样。
李乾顺以前不敢和梁氏撕破脸。
现在，李乾顺更不可能会为了她的仇恨去那么做，因为现在和梁氏撕破脸等同于和辽国撕破脸。
承诺，在所谓的国事面前，在她李昭月一家几十口的血海深仇面前，轻飘飘的，像一张随手可弃的废纸，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李昭月站在那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又轻又浅，空洞得令人心头发冷，比哭更难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喃喃地重复着，眼神彻底空了，像是魂魄被瞬间抽走一般。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踉跄着转过身，跌跌撞撞扑到梳妆台前，一把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摆放着胭脂水粉，珠花首饰，还有几支簪子。
李昭月伸手，猛地抓住其中一支银簪。
赵明诚起初以为她要暴起行凶伤害自己，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可下一刹那，赵明诚看见李昭月毫不犹豫地举起那支银簪，簪尖对准的，竟是她自己的咽喉。
赵明诚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个箭步冲过去，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李昭月握簪的手腕，右手疾探，去夺那支簪子。
李昭月剧烈挣扎起来。
这一刻，她已经心存死志，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簪尖刚好在她白皙的颈侧划过，立刻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赵明诚本就一身腱子肉，力气不小。
此时，他手上已经用足了十成的力道，硬生生将簪子从这个常年练武的李昭月的颤手指间掰了出来，反手狠狠甩向墙角。
“赵明诚！放开我！”
李昭月嘶声喊叫，眼泪混着绝望糊了满脸，早已没了平日半分冷静自持的模样。
“让我死！让我死了干净！”
她拼命踢打挣扎赵明诚，手脚并用地想挣脱他的钳制。
可赵明诚两条胳膊死死箍着她，用身体抵着她，不留半点空隙。
她挣不脱，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瘫软下来，只剩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
李昭月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前，哭声嘶哑，字字泣血。
“我独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阿爹死了，阿娘死了，阿弟也死了……他们全都死在梁家人手里……我忍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就等来这个？等来他李乾顺……亲手把仇人请回来？！”
赵明诚听到这里，终于听明白个大概了，这李昭月原来也是个有故事的。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让李昭月哭，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灭门之恨，血海深仇，这种滋味赵明诚没体会过，他没法和李昭月共情。
虽然没法共情，但赵明诚更紧地抱住怀里这具颤抖的身体，一手牢牢圈住她，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像哄慰一个孩子一样。
李昭月哭了很久。
从最初的嘶声痛哭，到后来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只剩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耸动。
她始终把脸埋在赵明诚胸前，不肯抬头，滚烫的眼泪早已将他前襟浸湿了一大片。
赵明诚感觉到她激烈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才轻轻开口。
“昭月，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明诚的声音很轻，很缓。
“哭吧，好好哭一场，哭完了，咱们再说。”
李昭月听到了这句话，剧烈地僵硬了一瞬，然后，像是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更紧地贴向他，甚至伸出双臂，死死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惨白。
“呜呜呜……呜……”
哭声又响了起来，更大声了。
李昭月像是要把这些年强咽下的苦楚，硬扛起的痛恨，所有伪装出来的坚强和冷静，全都借着这汹涌的泪水，冲刷出来。
赵明诚任由她抱着，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