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的寿辰办得热闹,宫中赐宴,百官朝贺,四方贡品琳琅满目。
辽国正使萧奉先、夏国正使嵬名济,也按礼制献上了各自的寿礼。
萧奉先的礼单尤其厚重,除了给皇帝的,私下送给赵明诚的那份也已悄悄递进了赵府,确是诚意十足。
寿宴次日,按照事先的通传,萧奉先与嵬名济辰时初刻便到了都亭驿准备会谈。
赵明诚已先一步在正厅等候,见二人进来,他起身含笑相迎。
“萧枢密,嵬名枢相,二位昨夜可还安歇得好?敝国驿馆简陋,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萧奉先拱手还礼,笑容可掬。
“赵学士客气了,都亭驿名不虚传,一应俱全,比之上京馆驿,犹有过之,有劳费心。”
嵬名济也忙道:“正是,正是。下官等受宠若惊。”
三人分主客落座,驿馆仆役奉上香茗,略略寒暄了几句汴京秋色后,赵明诚将茶盏轻轻一放,转向嵬名济,说道。
“嵬名枢相,今日相邀,有些事务需先与萧枢密详谈,事关宋辽之间一些重要事宜。可否请枢相暂至偏厅用茶,稍候片刻?待我与萧枢密谈罢,再请枢相过来。”
赵明诚要和萧奉先谈贷款的事,嵬名济肯定是要回避的。
“自然,自然。”嵬名济站起身,拱了拱手,“下官便在外等候,赵学士、萧枢密慢慢谈。”
说罢,很识趣地跟着引路的仆役退出了正厅。
厅内只剩赵明诚与萧奉先二人,气氛似乎随意了些,但空气里又多了点别的意味。
“萧枢密,贵国来意,陛下与本官已尽知。”赵明诚不再绕弯,从袖中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书,推到萧奉先面前。
“贷款之事,我朝陛下体恤友邦困境,原则上已允,具体章程在此,萧枢密先请过目。”
萧奉先精神一振,忙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细看。
然而,随着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眉头越锁越紧。
章程条理清晰,但条件之“周到”,远超萧奉先预料。
贷款只以宋钞发放,抵押物范围包括但不仅限于战马、税关岁入、官营矿场,还款期限与利息计算严格,违约后果更列得明明白白。
关闭榷场,冻结相关商贾资产,甚至可能影响蕃学馆资格(此刻他还不知蕃学馆具体为何)。
最让萧奉先心惊的是,章程末尾竟提出,为便利款项拨付、抵押收益收取及宋钞流通,宋国需在辽国南京、中京等地设立“大宋银行分行”。
“赵学士……”
萧奉先放下章程,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
“这……贵国章程,思虑未免太过周详了些,战马乃军国利器,税关乃朝廷命脉,岂可轻为抵押?
至于在我国境内设贵国银行分行……请恕萧某直言,此例一开,恐惹朝野非议,我朝陛下怕也难决断。”
萧奉先看着赵明诚,语气为难地说。
“赵学士,你我相交非止一日,萧某是诚心前来商议,可若将此章程原样带回,便是萧某在朝中同僚面前,也张不开口啊,这哪里是贷款,分明是……”
萧奉先没把“城下之盟”四个字说出来。
赵明诚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萧枢密稍安毋躁,章程是章程,商议是商议,本官既然坐在这里,自然有的谈。”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两人就章程条款逐条争论、妥协。
萧奉先咬死战马、税关绝不能动,赵明诚“勉为其难”地同意抵押物只限于指定的几处官营林场、矿场的未来产出分成。
萧奉先坚决反对宋国在辽设分行,赵明诚“据理力争”后,最终“遗憾”地表示此事可暂缓,但需保留未来再议之权。
关于违约后果的措辞,也略微软化,去掉了过于刺眼的字眼,但核心的经济反制措施依然保留。
一番交锋下来,章程的苛刻程度被削去了最外层的尖刺,但核心框架未动:贷款以宋钞发放,以辽国资源收益为抵押,并有明确的反制手段。
萧奉先看着修改后的备忘录,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他苦笑道:“赵学士,即便按此谈妥,萧某归国禀奏,朝廷应允的可能……依旧不大,贵国条件,还是太重了。”
赵明诚似乎早有所料,微微一笑。
“萧枢密不必焦虑,今日请枢密来,贷款章程只是其一,尚有第二件事,若此事能成,萧枢密回国复命时,底气或许便能足上几分。”
“哦?何事?”萧奉先疑惑。
赵明诚不答,朝厅外侍立的书吏微微颔首,书吏会意,快步出去。
不久,嵬名济再次被引了进来。
接下来,谈的就是蕃学馆的事了。
“二位请坐。”赵明诚待嵬名济坐下,语气变得郑重而温和。
“今日,我朝陛下寿辰,万国来朝,见天下宾服,四海升平,圣心甚慰。因此,我朝陛下有意,在汴京设立‘蕃学馆’,专为友邦子弟开设,延请鸿儒,教授经史子集,礼仪典章,使远人能沐王化,习圣人之道。”
赵明诚说完后。
萧奉先与嵬名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思索。
设学馆教化外藩子弟,并非宋国首创,前唐便有此类机构。
但由宋国皇帝亲自提出,在此时此地由赵明诚这般心腹重臣郑重宣布,意味便有些不同了。
“此乃大宋皇帝陛下仁德,泽被藩邦,下官等感佩莫名。”
萧奉先率先反应,拱手道,嵬名济也连忙跟着称颂。
赵明诚笑容和煦,目光转向嵬名济,问道。
“嵬名正使,贵国去年遣学子嵬名德、仁多怀义二人,来我国子监游学,如今归国,可还安好?学业可有进益?”
嵬名济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二人,但提到他们,脸色倒是好看了些,语气也真诚了几分。
“回赵学士,他二人归国后,嵬名德经营商贸,颇有所成;仁多怀义在国中任职,勤勉任事,皆不忘在贵国所学。我主亦常念及贵国教化之德。”
这话倒不全是客套,那两人目前的表现,确实让夏国面上有光。
“这便是了。”赵明诚抚掌,神情恳切。
“正因见夏国学子能学以致用,有益家国,我朝陛下更觉教化之功,善莫大焉。
所以想设蕃学馆,使更多友邦俊才,能如嵬名德、仁多怀义一般,得沐中华文明之光,他日归去,亦能成为两国友好之桥梁,文明传播之种子。此亦我陛下圣心所向,盼天下大同,文教昌明。”
赵明诚将赵佶描述成一个胸怀天下、致力文教的圣主,听得萧奉先和嵬名济面色稍缓,戒心去了几分。
若只是文化交流,彰显宋国文治,倒确是那位爱好风雅、喜欢万国来朝场面的宋国皇帝能做出来的事。
萧奉先心中急转,试探着问。
“赵学士,大宋皇帝陛下圣意高远,我等叹服,却不知……这蕃学馆,招收子弟,可有何章程?我辽国子弟,若仰慕天朝文化,不知可否有幸……”
“自然可以。”赵明诚肯定道。
“我朝陛下有旨,辽、夏乃兄弟邻邦,子弟优先。只是……”
他话锋微转,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蕃学馆兴建,师长束脩,学子用度,皆需资财,且为示郑重,确保来学者皆乃各国俊彦,心志纯正,故需设一门槛。”
“是何门槛?”嵬名济也忍不住问道。
“凡欲送子弟入蕃学馆者,其家需先在我大宋银行,存入一笔‘入学资格金’。”赵明诚缓缓道来。
“十万贯。”
“十万贯?”萧奉先和嵬名济同时低呼,这数目着实不小。
赵明诚给他们详细解释起来:
这笔钱只为验明正身、确保资质,并非学费,钱仍存于存入者名下,由银行托管,子弟在学期间无过,分文不动。
学成归国,品行无亏,可申请发还。存金可用宋钞,亦可用等价的金银实物或辽夏特产折价汇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