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甚至提到，存入巨资，本身也是对子弟的一种约束与激励。
赵明诚解释得合情合理，既抬高了门槛确保生源质量，又给了退还的出路，听起来倒不像纯粹的勒索。
萧奉先与嵬名济眉头紧锁，暗自计较。
十万贯不是小数目，等闲家族拿不出。
能拿出的这笔钱的，必是顶级权贵，且定是寄予厚望的嫡系子弟。
“此外，”赵明诚又抛出一个诱饵。
“凡入蕃学馆，圆满完成学业，经考核优良者，我大宋朝廷可颁予‘大宋国子监荣誉学士’称号。此虽为荣衔，却是我天朝认可其才学之凭证，于其归国后之仕途声望……想必不无裨益。”
大宋国子监荣誉学士！
萧奉先和嵬名济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这个虚名，在宋国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辽夏的贵族子弟而言，却是镀了一层璀璨的政治金身。
回国之后，有此名头，在重视汉学的辽国上层，或是在崇尚中原文化的夏国，都是极大的政治资本，晋升文职时，绝对能压过旁人一头。
这年头，宋国的一张文凭绝对要比后世qs排名前一百名大学的文凭管用得多。
后世，qs排名前一百名大学读出来后，大部分干的可能依然是月薪四五千的工作。
但现在是宋朝，有了大宋发的文凭，辽夏的权贵子弟相当于直接考公上岸了。
如果把宋国比作美国，那么宋国荣誉学士头衔就相当于哈佛本硕的文凭，含金量只高不低。
真让人心动啊。
心动归心动，此事毕竟牵涉太大。
萧奉先沉吟道：“赵学士，此事……确系殊恩，然十万贯资格金，非同小可，且涉及子弟教育国策，非萧某与嵬名正使所能擅专，需得归国，奏明我主，由朝廷定夺。”
嵬名济也连忙附和：“正是，正是，下官亦需禀明国主。”
“无妨。”赵明诚显得十分通情达理，“此乃应有之义，本官今日相告，亦是让二位先有个准备，章程与蕃学馆之事，皆不急于一时，二位可从容回禀。”
赵明诚又与二人闲谈几句，便端茶送客，萧奉先与嵬名济各怀心思，行礼退出了正厅。
……
从都亭驿出来，日头已偏西。
赵明诚的马车并未回府，而是不紧不慢地行至汴河畔最负盛名的樊楼。
他早已订好一处临河、清静的雅间，他已经私下约了萧奉先谈话。
不多时，萧奉先的马车到了。
他独自一人，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被等候的随从引着，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雅间内，酒菜已备好，皆是精致江南小菜，配一壶上等的金华酒，屏退左右，只剩二人对坐。
“萧老哥，今天在都亭驿中，只是公事公办，还望勿怪。”
赵明诚亲自执壶，为萧奉先斟满一杯，称呼也换成了更亲切的“萧老哥”。
萧奉先接过酒杯，苦笑一声。
“赵贤弟的章程，可是让老哥我出了一身冷汗啊，如今再加上这蕃学馆……贤弟真是给了老哥一个天大的难题。”
“老哥言重了。”
赵明诚与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也露出一脸“你知我知”的无奈笑容。
“不瞒老哥，小弟这也是替我们官家分忧，我们这位官家，老哥你也知道，附庸风雅，又最好面子，最喜欢听什么‘万国来朝’、‘天下大同’的场面话。
开蕃学馆，让外邦子弟都来汴京见识天朝鼎盛，沐浴王化，这可是挠到官家痒处的大功绩，小弟我能不卖力办吗？”
赵明诚故意把赵佶抬出来，进一步打消了萧奉先的疑虑。
萧奉先深有同感地点头，叹道。
“理解，理解，我们陛下又何尝不是？辽东都快闹翻天了，可陛下宫里该有的排场、该收的珍玩，那是一样不能少，要不然，何至于让我琢磨着找贤弟你开口借钱？”
说罢，萧奉先，赵明诚二人相视苦笑，颇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关系又拉近了些。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显融洽。
赵明诚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推心置腹般说道。
“老哥，容小弟说一句，那贷款章程看着是严，可那是防小人，不防君子。辽国地大物博，物产丰饶，区区一笔贷款，以贵国之底蕴，岂有还不上的道理？”
“再说了，自澶渊之盟，宋辽约为兄弟之邦，和平百年，情谊深厚。就算有些许波折，难道还真能为这银钱小事，伤了和气，再动刀兵不成？那才是因小失大。”
“贷款章程写得周全，不过是让朝廷里那些御史言官们少嚼些舌根，小弟我也好向官家交差罢了。”
这番话可谓说到了萧奉先心坎里。
他也不信宋辽会为笔贷款翻脸，章程再严，终究是纸面的。
关键是要能把钱借到手，解决辽国眼前的窘迫，又把蕃学馆这桩彰显辽国子弟“仰慕王化”的好事促成，萧奉先也是大功一件。
“贤弟所言，某岂能不知？”
萧奉先神色缓和许多。
“只是单有章程，回去说服陛下与同僚，确有些吃力，如今有了蕃学馆这桩好事，倒是添了不小的由头，想来……应是不难了。”
萧奉先把话没说死，但意思已然松动。
赵明诚面露感激：“老哥能体谅小弟难处，小弟感激不尽。至于那设立分行之事……”他斟酌着词语。
“老哥也知道，贷款以宋钞发放，贵国权贵子弟入学又需存入巨款，往后汇兑、结算、乃至抵押收益的收取，若无可靠之人就近打理，不知要生出多少麻烦，平白耽误事。
分行里不过是些核账、算数的伙计，只为行个方便，绝无他意，老哥回国后，如果能为分行再美言几句，促成此事，小弟更是承情不尽。”
赵明诚说这个，是为了萧奉先还是能接受宋国银行在辽国境内设立分行。
萧奉先这次没有一口回绝，沉吟道。
“嗯……此事……容某再思量思量，总需有个更妥当的名目才好。”
赵明诚知他已松动，不再紧逼，笑着举杯。
“一切仰仗老哥周全，小弟敬哥哥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临别时，赵明诚似不经意地道，
“对了，老哥此次辛苦，小弟略备了些许家乡土产，已派人送到驿馆，算是小弟一点心意，万勿推辞。”
萧奉先连道客气。
回到驿馆，看到赵明诚所说的“土产”的礼单时，饶是萧奉先见多识广，也不禁暗暗咋舌赵明诚的手笔：
定窑精品瓷器五套、顶尖的龙凤团茶二十斤、蜀绣、杭绣各五十匹、附带紫檀木盒的极品湖笔徽墨宣纸歙砚十套……
这全是给他一人的。
这份“心意”，着实不轻。
萧奉先摩挲着光滑冰凉的定窑瓷瓶，想起赵明诚那句“让老哥体谅体谅小弟的难处”，脸上缓缓露出笑容。
这位赵贤弟，倒是会做人，也懂规矩。
翌日，辽国使团与夏国使团相继离开汴京，踏上了归程。
马车里，萧奉先闭目养神，脑中反复推敲着回国后的说辞。
如何将那份依旧有些苛刻的贷款章程，与那充满诱惑的蕃学馆前景，巧妙地包裹在一起，说成是宋国“恩典”与“机遇”，说成是他萧奉先竭力争取来的有利局面，需要好好斟酌。
而另一辆马车里的嵬名济，则一心盘算着如何向国主李乾顺描述蕃学馆与“荣誉学士”的好处。
十万贯虽多，但对国内那几个顶尖大族而言，并非拿不出。
秋风拂过官道，卷起几片落叶，两国使者各自回国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