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致明退出睿思殿好一会儿了。
赵佶坐在那儿，胸口还起伏着，瞪着案上那卷摊开的占城国书，像瞪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过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都是当年那帮子旧党！胆小如鼠，畏首畏尾！元佑年间，占城来求援，多好的机会？
若当时能派一支偏师南下，敲打敲打交趾，宣示天威，何至于有今日？让一个藩属，被另一个藩属逼得称臣纳贡，转过头来给朕写这种哭诉信！朕的脸面，朝廷的体统，都让那帮蠢材给丢尽了！”
赵佶越说越气，抓起手边一个天青釉的茶盏就想摔，举到半空，瞥见那釉色温润、薄如蝉翼的精美，又心疼了，悻悻放下，改为重重一捶桌案。
到底还是佶佶国王，都这么气了也舍不得对艺术品动手。
赵明诚一直垂手站着，等赵佶这口气稍微顺了点，才开口。
“陛下息怒，元佑旧事，已成定局，追之无益，当时朝中诸公……或许也有其难处。交趾僻处岭南，山川险阻，瘴疠横行，非中原可比。
我朝大军远征，补给艰难，水土不服，战力十不存一，即便真发了兵，胜负也难预料，搞不好损兵折将，徒耗国力，反更损威严。”
赵佶哼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郁气难消。
“道理……朕也明白，可难道就这么算了？看着交趾在南海一天天坐大，今天逼占城称臣，明天是不是就敢把手伸到琼州了？交趾国王，李乾德那厮，年年上表倒是恭顺，贡品也不缺，可朕看他骨子里，就没安分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话倒是没错。
交趾自脱离中原直接统治后，历经前黎朝、李朝，虽然表面上对宋朝称臣纳贡，接受册封，但内里一直有着强烈的扩张欲望和独立意识。
偶尔北侵宋朝边境、常年西抗真腊、南压占城，这是交趾的基本国策。
对大宋，交趾是既畏又贪，有机会就咬一口，打不过就低头认怂，过几年缓过劲来继续试探。
像个癞皮狗，打不死，甩不脱，烦人得很。
“陛下所虑极是。”赵明诚点头，“交趾之患，犹如疥癣，不致命，却恼人，欲彻底解决，绝非易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计到何时？”赵佶有些烦躁。
“北有辽国虎视，西有西夏不时叩边，朕难道还要永远在南海留个后患？太宗朝太平兴国年间，神宗朝熙宁年间，两次发大兵征讨，结果如何？不是无功而返，就是惨败收场！难道我大宋雄师，就真拿这蛮荒之地没办法了？”
赵佶提起的这两次，是宋朝心头永远的痛。
太平兴国五年（980年），宋太宗趁交趾内乱，派军南征，意图收复汉唐故土，结果主将侯仁宝轻敌冒进，在白藤江遭伏击战死，宋军大败，仓皇北撤。
熙宁八年（1075年），交趾悍然入侵宋境，连陷钦、廉、邕数州，屠城十余万，震动朝野。
宋神宗调集西北精锐南下，在名将郭逵率领下虽然最终击败交趾军，迫使其请和，但宋军也因瘟疫、补给困难损失惨重，最终未能扩大战果，更别提收复交趾了。
这两次教训，让宋朝上下对远征交趾产生了强烈的心理阴影。
所以说，打越南，自古以来就是难题。
中原王朝强盛时，能一时压服交趾，但想长久统治交趾，难如登天。
为什么？地理气候是头号大敌。
交趾那地方，山多林密，河网纵横，气候炎热潮湿，雨季漫长，瘴疠横行。
中原军队去了，别说打仗，光是适应环境就得死一半。
而且后勤补给线长得吓人，穿过岭南的“死亡区”才能送到前线。
当地地形又特别适合打游击埋伏，大军展不开，小股部队进去就是送菜。
历史上的几次中原部队胜利，多半是靠名将指挥和国力碾压，赢得勉强，统治成本高到无法承受，最后不得不放弃。
“陛下，前两次征伐失利，非战之罪，实乃天时、地利皆不在我。”赵明诚斟酌着词句。
“交趾之地，于中原将士而言，确为死地。瘴疠毒虫，水土不服，便折损三成战力；山高林密，河汊纵横，大军难以机动，粮道易断，此又折三成；敌熟悉地形，化整为零，袭扰不断，我欲求决战而不得，空耗钱粮士气。此三不利叠加，纵有雄兵百万，亦难奏全功。”
赵佶听着，眉头拧成了疙瘩，长长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透着股无力感。
“德甫，照你这么说，我们难道就真的毫无办法，只能坐视交趾坐大，时不时来恶心朕一下？就用关闭榷场，下旨申饬这种不痛不痒的法子，搪塞过去？”
“关闭榷场、下旨申饬”，是宋朝对不听话的藩属的常规操作。
这法子之前对西夏就经常用。
效果嘛，有，但不大。
能让人肉疼一阵，收敛几年，但治标不治本。
“短期来看，以此法震慑，令其有所忌惮，暂保南海安宁，确是可行之策。”赵明诚先肯定了常规操作，话锋随即一转。
“然而，我朝如果想长治久安，彻底解决交趾乃至南海诸国的问题，使其永为华夏藩屏，非有一场彻彻底底的大胜不可。一场要打断交趾脊梁，粉碎其野望，让南海诸国再不敢生出二心的大胜。”
“大胜？”赵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谈何容易，方才你也说了，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陛下，天时地利虽不在我，但器与势可在我。”
“器？势？何解？”
“欲在交趾那样的地方取得大胜，需有两样东西。”赵明诚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强大的水师。控制海路，运兵、运粮、封锁，皆赖于此，我军可自海上任意择地登陆，使其陆上山川之险，化为无用。其二，便是能无视其恶劣环境的军备。”
赵佶来了精神。
“无视环境？何种军备能有此神效？”
“火器。”赵明诚吐出两个字。
“尤其是威力巨大、使用便利之火器。交趾山林茂密，敌军常藏匿其中，寻常刀箭难及，大军难以搜剿。
若有威力巨大之火器，可远距离覆盖轰击，焚林燎原，任他藏在何处，皆难幸免，其城镇竹木结构居多，最惧火攻。
若有攻坚利器，可轻易破其城防。更关键者，火器之威，自带震慑，声若雷霆，烟焰障天，对未常见识之蛮兵，有摧垮斗志之奇效。”
赵佶听得入神，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手雷的威力，赵佶是知道的。
如果真有更厉害、更适合在交趾那种鬼地方使用的火器，那画面，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
“陛下试想，”赵明诚趁热打铁，描绘蓝图。
“若有朝一日，我大宋巨舰蔽海而来，泊于交趾外海，不与其纠缠于山岭林莽，直取其沿海膏腴之地、核心城邑。
以犀利火器，先摧其城防，再焚其营寨，毁其舟船，一战而歼其主力，再战而破其国都，届时，南海诸国，谁不震怖？谁不宾服？”
“待其力竭请降，我朝只需择一要冲良港，设安南都护府，驻以精兵。其余之地，可扶植亲我之势力，分而治之。如此，南海大局可定。”
安南都护府！
赵佶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个曾经辉煌、代表大唐极盛时期对南方统治的称号，对他充满了诱惑力。
“正是安南都护府！”赵佶抚掌，眼中燃起火焰，但旋即又冷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