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德甫……这威力巨大、使用便利之火器，又在何处？手雷虽利，用于步兵，骑兵突袭尚可，但用于交趾作战，恐力有未逮。
且近日，朕听军器监说，手雷似乎……遇到了难处？”
终于引到正题了。
赵明诚道：“陛下明察，雷震近日，确实在为新式手雷攻关。
臣之前与雷震提过一想法，造一种无需点火、一拉或一磕即爆之手雷，用于战场，更为便捷突然。雷震深以为然，竭力钻研，但是……”
“但是如何？”
“但是遇到一关键阻碍，硫磺。”赵明诚道。
“硫磺乃火药之魂，其纯度高低，直接关乎火药威力、稳定性及发火可靠性。欲造更精良、更可靠之火器，非用上等纯净硫磺不可。
而我中原所产硫磺，杂质颇多，提纯不易，耗费巨大。雷震试验多次，皆因硫磺纯度不足，导致新式手雷要么哑火，要么发火迟滞，影响了新式手雷的研究。”
赵佶眉头又皱了起来：“竟有此事？我大宋地大物博，就寻不到上好硫磺？”
“上好矿源或有，但开采、提纯之术，皆需摸索，非旦夕可成。且分布零散，难以保障大宗、稳定之供应。”赵明诚话锋一转。
“陛下，据臣所知，有一地，盛产天然优质硫磺，且易于开采。”
“何处？”
“占城。”
赵佶愣住了：“占城？”
“正是。”赵明诚肯定道。“占城国有硫磺之利，其国有火山地貌，硫磺矿品质极佳，开采后稍作处理，纯度便远胜我朝所产。
若能与之建立稳定商道，大宗购其硫磺，则我朝火器研发制造，再无后顾之忧，假以时日，新式火器问世，威力倍增，使用更便，何愁不能横扫南海？”
“陛下，硫磺是一切火器的根本，如今占城有求于我，正可借此机会，施以恩威，将硫磺贸易，牢牢控于我朝手中。此乃一举两得：既解了占城之困，全了陛下仁厚之德；又得了火器急需之材，夯实我朝未来经略南海之根基。”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刚才对占城国书的恼火，此刻似乎都转化成了对硫磺的渴望。
对啊，占城被欺负了，跑来哭诉，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大宋出面申饬交趾，替占城撑腰，占城能不感激涕零？
到时候要点硫磺，还不是水到渠成。
用外交声援和一点点贸易优惠，换来至关重要的战略物资，这买卖很划算。
而且，赵明诚描绘的那幅用强大火器横扫南海的未来图景，实在太对赵佶的胃口了。
赵明诚看着赵佶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念头飘得更远了一些，往后飘了几百年。
打越南还能有什么打法？
牢美已经给过答案了。
当年的美军，装备不可谓不精良，火力不可谓不强大，为什么最后陷入越战泥潭？
原因有很多，但其中很关键一点，就是限制太多。
美国征越南时，国际舆论掣肘，国内反战压力，不能无差别轰炸，不能使用“不人道”的武器，打仗还得讲“政治正确”，束手束脚。
再加上越南的地形和全民皆兵的韧性，这才让美军吃够了苦头。
可宋朝有这些限制吗？
完全没有。
这年头又没有联合国谴责，没有媒体直播，没有舆论掣肘。
对大宋而言，交趾是“蛮夷”，是“藩属”，是“叛服无常”的潜在敌人。
对付交趾，尤其是这种地理环境特殊的敌人，最有效、最直接、也最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办法。
其实就一个字，烧。
用先进的火器，烧掉他们的丛林掩护，烧掉他们的村庄粮草，烧掉他们的抵抗意志。
用威力巨大的爆炸物，轰开他们的城池，摧毁他们的工事。
用绝对的技术和火力代差，进行降维打击。
不在于占领交趾多少土地，而在于彻底摧毁其战争潜力和反抗的决心。
打完之后，在当地扶持代理人，建立军事据点（都护府），控制交通线和资源点，实现低成本统治。
这就是赵明诚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交趾之战”设计的蓝图。
简单，粗暴，但有效。
这个法子唯一的瓶颈，就是火器的水平。
所以，大量的、优质的硫磺，是这一切计划启动的燃油。
“陛下，”赵明诚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当务之急，是两件事。其一，立刻下旨申饬交趾李乾德，斥其欺凌藩属、不修臣礼，责令其即刻停止对占城的逼迫，并归还所侵之地。同时，知会广西路，暂停与交趾的榷场互市，以为警告。此乃明面之威。”
“其二，便是遣使赴占城。一则宣示陛下申斥交趾、维护藩属之天恩，安抚占城国王制麻那之心。”他看向赵佶道。
“二则，与占城商讨建立稳定硫磺贸易之事。我可承诺，以优惠之价，长期、大量收购硫磺，并允其商人以硫磺易我丝绸、瓷器等物。
如此，占城得实惠，我得急需之物，两国关系亦可借此修复巩固。待硫磺渠道稳固，火器得以精进，日后南海若有变，我朝进退皆有余裕。”
赵佶听得心花怒放，刚才的憋闷怒火，此刻全化为了开创局面的豪情。
看看，这才是做事！一边敲打不听话的，一边拉拢有用的，一边还把自家最要紧的短板给补上了。
面子里子，全都兼顾，德甫办事，就是让人放心！
“好！就依你所言！”赵佶拍板，随即想到一人，“这出使占城、洽谈硫磺贸易之事，关系重大，需得一稳妥干练之人。德甫，你以为派谁去好？”
赵明诚微微一笑：“陛下，臣以为，范致明便是最佳人选。”
“范致明？他刚回来，还未歇息……”
“正因他刚回来。”赵明诚道。
“范致明熟悉洋流，海路，通晓番情，与占城国王制麻那有一面之缘，且刚刚献图献种，立下大功。
由他再赴占城，宣示陛下安抚之意，洽谈贸易，最为顺理成章，也最能显我朝诚意。且他精于数算测绘，此行亦可进一步完善海图，探查交趾沿海虚实，为将来……做些准备。”
这是让范致明顺便去搞点交趾的“路勘”和情报。
赵佶越想越觉得合适，哈哈一笑：“德甫思虑周全，便如此定下！范致明探海有功，着即擢升为正五品……嗯，鸿胪寺少卿，仍兼领探海使之职，赏宝钞千贯，绢百匹，宅第一座。
令其好生休整一月，待来年开春，海况转佳，再率船队出使占城，务必将此硫磺贸易之事，给朕办妥了！”
“陛下圣明。”赵明诚躬身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