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汴京的春天彻底舒展开来。杨柳堆烟,桃花灼灼,连西厢院子墙角那几丛茉莉,也早早打了骨朵,香气细细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李昭月是这天清晨发现不对劲的。
今天的她,和前几天一样,在赵明诚怀里醒来。
窗外天色才刚泛出鱼肚白,赵明诚还睡着,手臂松松地环着她,呼吸均匀。
李昭月轻轻动了动,想从他怀里退出来,好起身梳洗。
可就是这微微一动,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她脸色一白,连忙捂住嘴,强压下去,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动静惊醒了赵明诚,他立刻睁眼,见她脸色难看,捂着胸口,忙扶住她肩膀。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李昭月缓了口气,那股恶心劲过去了,但胸口仍有些发闷。
“没事,官人……许是昨夜……睡得不太好。”
李昭月没好意思说。
昨夜赵明诚兴起,又用了些新巧的绳结手法将她捆了,依旧动弹不得。
二人昨晚折腾得久了些,李昭月只当是身子乏了,被捆得气血不畅。
赵明诚却皱起了眉。
难不成我真给她捆出问题了?
他仔细看了看李昭月苍白的脸色,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不烫,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李昭月身子向来强健,自小习武,入府后虽然后来“听话”不怎么动刀枪了,但底子好,鲜少有头疼脑热的时候。
“不成,得找个大夫瞧瞧。”赵明诚坐起身,“你这脸色不对,躺着别动,我让人去请。”
“官人,真不用……”李昭月还想推拒,赵明诚已披衣下床,走到外间吩咐值夜的丫鬟了。
不多时,一个专为官宦内眷看诊的老大夫便被请了来。
隔着纱帐,老大夫凝神屏息,三根手指搭在李昭月伸出的腕子上,捻着胡须,沉吟良久。
赵明诚站在一旁,看似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李清照得了信,也抱着赵景珩匆匆过来了,脸上带着关切,郭氏虽未亲至,也派了贴身的婆子来问。
帐内,老大夫终于收回手,脸上露出笑容,起身对赵明诚和李清照作揖。
“恭喜学士,贺喜夫人!姨奶奶这是喜脉!约莫一月有余,脉象流利,如珠走盘,是极好的胎象!方才那恶心,乃是妊娠常见的害口之症,无妨,待老朽开两剂安胎和胃的方子,饮食清淡些,静养几日便好。”
喜脉!
赵明诚愣了一下,他又要做父亲了,而这一次,是和李昭月。
李清照先反应过来,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上前轻轻握住帐中李昭月的手。
“妹妹大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李清照自己是过来人,知道女子有孕的辛苦与喜悦,立刻便低声叮嘱起许多孕期要注意的事项来,事无巨细,语气温柔。
郭氏派来的婆子也满脸堆笑,连声道喜,说老夫人那边一应补品、稳婆、乳母早就备着好几份了,就等府里再添丁进口,立刻就能安排上。
赵明诚走到床边,隔着纱帐,能看到李昭月倚在枕上,似乎还有些发怔。
赵明诚是第二次当爹,李昭月可是第一次当娘。
“昭月,”赵明诚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们有孩子了。”
李昭月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尚平坦的小腹,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碰了碰。
一个孩子……她和赵明诚的孩子。
她恍然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和他有孩子了。
从西夏的细作,到心死的囚徒,再到与赵明诚达成脆弱合作的“同谋”,然后是在很多个夜晚肌肤相亲、交换体温与秘密的“枕边人”……
如今,她即将成为他孩子的母亲?
那些国仇家恨,那些算计利用,那些暗夜里的眼泪和依托,此刻仿佛都被腹中这个悄然孕育的小生命冲淡、重新编织。
赵明诚见李昭月有点愣愣的,不说话,以为她吓着了或是身子不适,忙道。
“别怕,万事有我,好生将养着,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说。”
赵明诚难得有些笨拙地安抚,甚至带了点调侃,想逗她开心。
“这下可好了,往后几个月可没法绑你了。”
这话是闺房私密,李昭月苍白的脸上倏地飞起两团红云,羞得别过脸去,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心底那复杂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更为清晰的感知取代——踏实。
是的,踏实。
自李昭月从小家破人亡,被迫成为细作后,她的人生便如浮萍,如暗影,无处依靠,无时可安。
唯有在这个被她最初当做“敌人”的男人身边,在他时而温柔时而强势的掌控中,在他为她勾勒出的那条血腥却明确的复仇之路上,在他此刻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关切里……
李昭月竟奇异地找到了某种可以倚靠的、沉甸甸的实在感。
她真的成了他的人了。
从身到心,从仇恨到未来,都被打上了赵明诚的烙印。
如今更以血脉牢牢系在一起。
赵明诚看着她羞红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这个女子,是他穿越以来面对的最复杂、也最特殊的“对手”兼“盟友”。
赵府上下,因这桩喜事,平添了许多暖洋洋的生气。
……
赵佶最近很开心。
足球联赛看得他心潮澎湃,每场必到,还在自己的“瑞鹤社”里琢磨出了好几套独创战术,就等着赛季中段亮相,惊掉众人下巴。
而另一件让他心心念念的绘画科举,也终于在四月末拉开了帷幕。
绘画科举由图画院牵头,礼部、工部协办,大宋银行全额赞助。
吸引了全国各地的丹青妙手和图谱怪才。
汴京城一下子涌进来两千多名考生,把大小客栈住得满满当当,笔墨纸砚价格都小涨了一波。
考试分两场,一场考传统的山水、人物、花鸟、在翰林图画院进行;
另一场考“图谱绘艺”,地点设在了将作监的大工棚里,提供的不是宣纸徽墨,而是各种尺规、炭笔、特制的网格纸,题目也实在得令人咋舌:
有要求根据文字描述绘制复杂机械三视图的,有给出一段河流地貌描述让画等高线及水工设施图的,甚至有直接搬来一架损坏的弩机零件让考生画出修复装配图的。
赵明诚对“艺科”的关注有限,那是赵佶的专业领域。
他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图谱科”上。
图谱科阅卷由将作监、军器监、工部、少府监等实务衙门的主官亲自操刀,标准就一个:准、细、明白、有用!
什么笔法意境,统统靠边站。
就看画出来的东西有没有用,能不能让工匠照着做出来。
最终,两千多考生,“艺科”取了二百一十七人,将充实翰林图画院。
“图谱科”取了六十八人,这个结果让赵明诚觉得还算满意。
人才贵精不贵多。
而他最关心的,是“图谱科”的前三甲试卷。
当这三份被诸位主官评为“惊才绝艳”、“颇具巧思”、“于国有大用”的卷子送到他案头时,他立刻放下所有事务,细细研读。
第一甲头名,黄道宁,作《新式多锭纺纱机结构全图》。
图纸之大之复杂,用了整整三张特制大纸拼接。
图中机器结构严谨,线条清晰,部件分解、联动原理、甚至传动齿轮的齿数比例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赵明诚对机械不算特别精通,但这图的精细程度和体现出的设计思路,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工业革命初期的珍妮纺纱机,甚至在某些联动和效率优化上,看起来更为巧妙!
图上还用小字备注了此机可用于纺丝、纺麻、乃至纺细毛,只需更换部分零件。
第二甲头名,杨兴,画了《二千料尖底海船侧视、俯视及龙骨结构详图》。
图纸不仅展示了这种巨型海船的外形、舱室布局,更重点绘制了其独特的尖底、多重水密隔舱、可升降的尾舵、以及加强的龙骨和肋材结构。
旁边还附有详细的比例尺、载重估算、在不同风况下的航行姿态分析(用简易的流体示意图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