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同情,但话语里的对比和优越感,无声无息地渗透出来。
“今陛下圣德巍巍,海内晏然,怀远人之心,开教化之门。特许尔等入汴京,进蕃学,非为炫示,实为共享文明之果,同沐王化之光。愿尔等暂忘弓马之利,刀兵之凶,于此一年之中,静心向学。”
“学我诗书,可知仁义礼智信,明是非,辨善恶。”
“习我礼乐,可知进退揖让,修身处世。”
“览我市井,可知物阜民丰,太平景象。”
苏辙每说一句,目光就扫过众人,仿佛在确认这些话是否进入了他们心里。
“尔等年岁尚轻,心性未固。在此一年,当如幼木得甘霖,嘉禾逢沃土。抛却旧日之蛮荒习气,浸染中华之文明风华。”
“他日学成归国,非但自身脱胎换骨,更能将所见所学,播于乡里,启尔民智,渐开风化。此乃不负陛下隆恩,亦不负尔家族厚望,更不负……尔等身为‘人’,向更高文明攀升之天性。”
这套洗脑逻辑是,先肯定你们是“英杰”,再指出你们的环境原始落后,然后给出出路——来我们这儿学,这是给你们的恩赐,是机会。
最后画大饼,学好了,不仅能自己“升级”,还能回去当“文明导师”,带领家乡父老一起“进步”。
蕃学馆把个人前途、家族利益、甚至“人类文明进步”的宏大叙事捆绑在一起,让这些外国留学生觉得不努力学习华夏文明简直天理难容,愧对天地祖宗。
苏辙的讲话不长,但条理清晰。
他没有任何贬低之语,但通篇都在构建一个文明等级的高塔,而大宋,毋庸置疑地站在塔尖。
汴京的繁华,成了这理论最生动、最无可辩驳的注脚。
堂下的学子们,大部分听得心潮起伏,眼神发亮。
是啊,苏山长说得太对了!
我们那里就是苦寒,就是落后!
看看这汴京,看看这道路、楼宇、市井、人物……
这才是人该活的城市,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能来这里学习,真是天大的福分。
台下,也有少数几个心思敏锐的,隐隐觉得苏辙说的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比如为什么“文明”就一定是宋国这样?
草原的辽阔、部族的勇武,难道就不是另一种“文明”?
但这种念头刚冒头,就被眼前实实在在的繁华景象和苏辙那渊博儒雅的气场所压制,变得模糊不清。
最终,他们把自己的质疑念头归为“大概是我们还没理解到苏山长那么高的境界吧”。
“望诸君,珍惜韶光,砥砺前行。莫负陛下天恩,莫负此身此心。”苏辙最后以一句勉励结束讲话,微微颔首。
“谢山长教诲!”
学子们齐声应答,不少人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真诚的恭敬。
……
开学训话后,便是安排斋舍,分发统一的青色儒生襕衫,以及一套精美的文房四宝。
捧着柔软光滑的绸缎襕衫,摸着细腻的宣纸徽墨,这些少年郎又是一阵啧啧称奇,爱不释手。
穿上这身衣服,好像自己也沾上了点文明的气息。
接着,馆内书吏宣布了一项让所有学子都惊喜不已的安排:
为每位学子绘制入学画像!
在这个年代,画像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这是达官贵人、名士淑女才配享有的待遇,是身份和荣耀的象征。
没想到,他们这些蕃学生,刚入学就有此殊荣!
画像的地方设在西厢的画室。
画师们早已准备就绪,正是刚从绘画科举艺科中脱颖而出的那批年轻画师。
让他们来给蕃学学子画像,既是实习,也是锻炼的一部分,能让这些画师近距离观察、描绘异族人物的形貌特点,算是写生实训。
学子们一个个被叫进去,端坐在特制的椅子上,背景是简单的屏风。
画师们态度认真,先用炭笔勾勒,再细细敷彩。
虽然不可能像照片一样拍的那么清晰逼真,但也是极其好看的。
能在入学第一天就有此经历,足以让这些外国少年兴奋激动,腰板挺得笔直,努力做出最“文明”、最“庄重”的表情。
瞧瞧,俺是文明人,俺也是有画像的人了!
这个“入学画像”的点子,自然是赵明诚想出来的主意。
成本不高,效果拔群。
用一张个人画像,极大地满足了这些外国学子的虚荣心和归属感。
让他们觉得被重视、被接纳,被高等文明当作“自己人”了,这种心理上的笼络,比单纯发点东西更有效。
忙忙碌碌的一天终于结束。
蕃学馆的晚膳是精致的四菜一汤,白米饭管够。
饭后,学子们回到各自的斋舍。
两人一间,窗明几净,被褥崭新。
躺在床铺上,摸着身上柔软的儒衫,想着白天的经历:震撼的进城、庄严的苏山长、精美的礼物、还有那幅正在绘制的、属于自己的画像……
一种兴奋、荣耀、归属感和强烈期待的情绪,在年轻的胸膛里鼓荡。
“完颜兄,听说休沐日可以出馆?”同屋的辽国子弟低声问旁边一个姓完颜的人。
此人是完颜盈歌的嫡子,完颜昌,他是辽国这批学子的其中之一。
别好奇完颜部的人为什么能来,因为完颜部在辽国也是属于权贵阶层的。
再者,因为完颜昌对父亲盈歌的死依旧耿耿于怀。
且部落里的事如今是由堂兄乌雅束,阿骨打做主,手雷的具体下落一直调查不出准确结果。
同时,完颜昌虽然是完颜盈歌嫡子,但他文不成,武不就,论谋略不如乌雅束,论勇武不如阿骨打。
父亲战死,首领大权旁落,这让他在部落里的身份非常尴尬。
所以他自己让人往宋国银行存了笔钱,交了资格金,打算自己来宋国打探关于手雷的事,一面为了打听消息,一面为了散散心。
“嗯,书吏说了,需登记,且需结伴,按时归来。”完颜昌答道。
“哎,我说,到时候,定要去那樊楼吃酒!去球场看球!听说还有相扑、杂剧、勾栏瓦舍……”
“对对对!还要给家里买些汴京的时兴物件回去!我娘肯定喜欢那些绸缎和胭脂!”
“咱们在汴京只有一年的时间……可得抓紧体验了,苏山长说了,要学的可多了……”
类似的对话,在许多斋舍里低声响起。
他们对未来一年的“留学”生活,充满了最炽热的向往。
要学最正统的经史子集,要看最繁华的汴京,要体验最精致的文明,要尽情享受这做梦都梦不到的、天堂般的日子!
真就成了:
一年宋水硕,一生大宋情
短短一年的世界级大都市沉浸式体验,用全球最好的物质条件、最顶尖的文化洗脑、最温柔的软性同化,把这些敌国未来的栋梁,变成心向汴京的“自己人”。
等他们回去,带着满脑子“文明优越论”,带着对汴京奢华生活的无限怀念,带着一身宋式做派和审美,你猜未来他们在各自国家的决策中,会偏向哪一边?
赵明诚的文化战略投资小,见效可能也慢,可是一旦生效起来,就是挖根断脉的狠招。
这些年轻人,现在满心都是对天朝上国的憧憬和感激。
谁会想到,这看似慷慨的文明馈赠背后,藏着怎样深远的算计呢?
夜色渐深,蕃学馆终于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汴京城不灭的灯火和隐约的喧嚣,包裹着这座崭新的学馆,也包裹着这些异国少年悄然变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