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汴京城迎来了一群画风清奇的客人。
南薰门外,官道尽头,先是传来一阵密集而略显杂乱的车马声,夹杂着些压抑不住的、带着奇怪口音的惊叹。
守门的禁军早就得了通知,知道这几天有“蕃学”生入学,抬眼望去,好家伙,乌泱泱百十来号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坨。
一坨人高马大,穿着各色皮袍、锦缎,头发或束或披,不少人腰间挂着镶宝石的短刀,脸膛大多被北地的风沙吹得粗糙。
这是辽国子弟,六十七人,基本涵盖了辽国顶级权贵家族的嫡系,是各家未来的希望,也是各自家族用十万贯巨款砸出来的“投资”。
另一坨人数少些,四十来人,装束混杂,有的党项装扮,毛皮坎肩,发辫缀着银饰;有的则穿着模仿宋人式样的绸衫,但剪裁和配色总透着点说不出的“土”气。
他们大多身材敦实,肤色黝黑,眼神里除了同样的震惊,还多了几分小心和拘谨。
这些人是夏国子弟,虽然入学资格金打了折(六万贯),但能来的,也是国内排得上号的家族核心。
这两拨人,甭管在他们家乡是多横的衙内、小王爷、公子哥。
来到汴京后,他们只有惊到说不出话的份。
此刻,这些学子站在汴京南薰门外。
看着那巍峨高耸、绵延无尽的城墙,看着城门洞里川流不息、服饰鲜亮的人群,看着远处鳞次栉比、飞檐斗拱望不到边的屋宇……
集体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汴京?
跟汴京比起来,上京临潢府像个大点的土围子牧场,兴庆府干脆就是沙漠边上的小镇集市!
车队缓缓入城。
他们的脚下是坚硬的、平整的、青石板路面。
马车走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车轮碾过的轻响,道路宽阔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两侧还挖了沟渠排水,干净得令人发指。
全城硬化是赵明诚当初的主意,如今确实起作用了。
然后,这些来自北国和西陲的少年们,就彻底成了刚进城的土包子,眼睛完全不够用了。
街道两边,店铺招牌琳琅满目,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脚店、香药铺、果子行……
一家挨着一家,门面敞亮,货物堆到门口,伙计的吆喝声、掌柜的算盘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行人摩肩接踵,士子、商人、工匠、妇人、孩童,衣着大多整洁,脸色红润,神情从容,甚至带着点汴京人特有的、见惯了大场面的淡淡倨傲。
“快看!看那楼!”
一个辽国子弟指着远处,失声惊呼。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两座高楼拔地而起,几乎刺破青天。一座彩绘绚丽,飞檐如凤舞;一座造型奇巧,层台累榭。
正是名冠天下的樊楼与潘楼,阳光下,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仿佛天上宫阙。
“天爷……这得有多高?”
一个夏国子弟喃喃道,在他们老家,二层以上的建筑都少见。
更让他们心神不宁的,是偶尔从城西方向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滚动又似海潮澎湃的巨响。
那声音极有规律,时而爆发,时而平息,伴随着短促尖锐的哨音。
“那是什么声音?打雷?还是……”有人紧张地问。
带路的礼部小吏微微一笑,略带得意地解释。
“诸位学子莫惊,那是城西宣德、兴业球场,正在举办足球联赛。这是汴京如今最盛大的娱乐,数万人同场观赛,呐喊助威之声。若诸位日后得空,亦可购票一观,甚是精彩。”
足球联赛?数万人?看踢球?
辽国和夏国的学子们再次懵逼。
在他们家乡,最大的娱乐可能就是围着篝火喝酒摔跤,或者看萨满跳大神。
数万人一起看一群人抢一个球?
这得是多闲得慌,又是多有钱才能搞出来的排场?
汴京人真是豪奢啊……
一路行来,这些在家乡眼高于顶的权贵子弟,就像原始人进入了现代社会。
眼睛不够用,脑子更不够用。
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震撼,看什么都自惭形秽。
这些权贵子弟,那点离家时的傲气和身为“上国”精英的自觉,在汴京这实打实的、全方位碾压的繁华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地方。
原来,文明可以发达到这种程度。
原来,人还可以这样生活。
这些少年郎真被整得有点自卑了。
他们被安置在都亭驿附近专设的“蕃学馆驿”。
驿馆条件很好,干净整洁,饭菜精致,仆役恭敬。
礼部派来的官员和气而不失威严地给他们讲解了在汴京需遵守的礼仪、法度,尤其强调了不得滋事、不得窥探禁地等条款。
这些少年郎此刻乖巧得像鹌鹑,连连点头。
来汴京的第一夜,很多人失眠了。
躺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听着窗外汴京城永不真正沉寂的隐约市声,闻着空气中陌生的香料气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所见所闻。
兴奋、自卑、向往、不安……种种情绪交织。
……
第二天一早,所有学子换上各自最体面的衣服,在礼部官吏引导下,前往蕃学馆。
蕃学馆设在国子监旁,是新修的院落,白墙青瓦,气象庄严又不失雅致。
大门上悬挂着御笔亲题的“蕃学馆”匾额。
学子们按国籍列队,鸦雀无声地走进正堂。
正堂上方,悬挂着孔子像。
下方,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身穿儒服的老者,早已端坐等候。
他目光平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儒雅气度。正是新任蕃学馆山长,名满天下的苏辙,苏子由。
不少辽国、夏国学子,是听过苏辙大名的。
知道他是眉山苏氏,与其兄苏轼并称“二苏”,文章道德,为天下士林楷模。
去年夏国来的仁多怀义,据说就是被这位苏先生教化得脱胎换骨。
此刻见到苏先生真人,哪怕是最顽劣的纨绔,也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不敢造次。
苏辙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这一张张或好奇、或紧张、或桀骜的年轻面孔,微微一笑,开口了。
“诸位远来辛苦,老夫苏辙,蒙陛下信重,忝为蕃学馆山长,今日初见,有几句话,愿与诸君共勉。”
苏辙继续道。
“诸生,人何以别于禽兽?文明也。何谓文明?礼乐也,衣冠也,文字也,器物也,法度也,人伦也。此乃天地间至理,亦是人道昌明之阶梯。”
“我华夏之地,自三皇五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圣贤相续,文明薪火,代代相传。制礼作乐,定人伦,明秩序。造文字,载典籍,通古今。兴百工,利民用,丰物产。此文明之源流,如大河滔滔,滋养万物,泽被四方。”
苏辙这番话,搁后世看,完全就是标准的文化软实力输出、价值观灌输模板。
跟老美满世界输出的“自由民主”普世价值一个套路,只不过蕃学馆输出的是“华夏文明优越论”。
核心逻辑就是:我们这套东西,历史悠久,博大精深,现在发展得最好最繁华,你们那里比较落后,所以你们来学我们是天经地义,是奔向先进文明。
先把大帽子给你扣上,让你从心理上觉得矮一头,然后又心生向往,接下来的洗脑就顺理成章了。
“诸位,你们来自北疆、西夏,都是英杰子弟。然则,塞外苦寒,逐水草而居,生计所迫,礼乐未备,文字粗疏,器物简陋。非人之过,乃地之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