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岭南之南的交趾国,正笼罩在湿热的雨季前夕。
国都升龙城(今河内)的王宫里。
交趾国王李乾德,三十五六岁年纪,面皮微黑,眼神锐利,此刻正捏着一卷来自北方的绢帛国书,脸色阴沉。
国书是以大宋皇帝赵佶的名义发来的,词句华丽,引经据典,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斥责。
斥责他欺凌弱小藩属占城,逼迫占城称臣纳贡,破坏南海安宁,有失“事大之礼”,有违“仁德之道”。
责令交趾即刻停止逼迫,归还所占之地,与占城“各守疆界,永息干戈”。
国书最后警告,若再执迷不悟,大宋将关闭广西路与交趾的所有榷场,断绝官方贸易往来,以示惩戒。
“混账!”
李乾德看完,终于忍不住,将国书狠狠摔在御案上,胸膛起伏。
“赵佶小儿!安敢如此训斥于朕!朕年年遣使,岁岁纳贡,金银珠宝,犀角象牙,何曾短缺?他倒好,为个穷酸海国占城,来打朕的脸!”
李乾德越想越气:占城那破地方,除了点稻米、香料和硫磺,要什么没什么,还隔三差五闹事。
他交趾兵强马壮,收拾占城那是天经地义!
宋国隔着千山万水,中间还横着个烟瘴之地,能把他交趾怎么样?
宋人之前两次征交趾,不都灰头土脸回去了?
现在倒摆起“天朝上国”的谱来了。
殿内侍立的几个心腹重臣面面相觑,不敢大声喘气。
宰相李常杰轻咳一声,出列道。
“陛下息怒,宋国此番申饬,虽是言辞严厉,但观其措辞,并未提及出兵等实质威胁,只是以关闭榷场相胁。可见宋帝亦知岭南用兵之难,不过虚张声势,维护其‘天下共主’颜面罢了。”
另一大臣也道:“李相所言甚是。占城自元佑年间求援被拒,早已心寒,宋国此番不过做个姿态,安抚其心,并非真要与我交趾为敌。
陛下不妨暂且隐忍,近期对占城稍加收敛,莫再刺激宋国。待明年朝贡,多备厚礼,遣能言善辩之使,向宋帝解释一番,说是‘误会’、‘边将妄为’,宋帝得了面子,也就揭过了。毕竟,榷场贸易,于宋国商人亦是大利,他们未必真舍得关闭。”
李乾德听着,怒气稍平,但心中那股憋屈劲却难消。
他来回踱步,半晌,才恨恨说道。
“罢了!就依尔等所言!传令南疆诸军,近期不得再主动侵扰占城边境。至于占城纳贡……暂且免了今年,让制麻那松快几天!”
李乾德眼中寒光一闪,压低了声音。
“不过,这占城……迟早是朕的囊中之物!宋国山高皇帝远,又能奈我何?李相,你派人去真腊(柬埔寨吴哥王朝),多加打点,许以好处。
若能说动真腊与朕联手,南北夹击,一举灭了占城,瓜分其地。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宋国难道还真能为个已灭之国,再兴刀兵不成?”
李常杰躬身:“陛下深谋远虑,臣遵旨,真腊素与占城有隙,此事大有可为,只是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再生枝节。”
“朕晓得。”李乾德挥挥手,目光又落在那卷国书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赵佶啊赵佶,你就抱着你的‘天朝体面’做梦去吧。这南海的风浪,岂是你那几道圣旨能平息的?”
……
几乎就在交趾朝堂上演这出戏码的同时,大宋探海使、新任鸿胪寺少卿范致明率领的船队。
已经抵达了占城国最重要的港口,宾童龙港(今越南藩朗附近)。
占城国王制麻那早就接到了沿海哨探的急报,说有打着大宋旗帜的船队前来。
他心中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期待的是,宋国皇帝果然下了申饬交趾的国书,或许这位使者能带来更实质的支持?
忐忑的是,万一只是一道空洞的安抚,甚至反过来要求他忍让……
那占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制麻那不敢怠慢,亲自在港口简易的“王宫”,其实就是一座以竹木为主、修建在高脚柱上的建筑里接见了范致明。
范致明依旧是一身宋国官服,虽然海上颠簸让他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气度从容。
他带来的随从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宋使范致明,奉大宋皇帝陛下之命,见过占城国王。”范致明依照礼仪,向制麻那拱手。
制麻那连忙还礼,请范致明上座。
寒暄几句,问候了彼此君主安好后,制麻那便有些急切地问道。
“范天使远来辛苦。不知大宋皇帝陛下,对交趾欺凌小国之事……”
范致明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盖有宋国玉玺的诏书副本,朗声道。
“国王放心,我朝皇帝陛下已知晓交趾恶行,天颜震怒。已正式下旨,严词申饬交趾国王李乾德,责令其即刻停止逼迫贵国,各守疆界。
并警告,若其再敢妄为,我朝将关闭与之所有榷场,断其货殖。陛下有言:占城乃大宋藩属,岂容他人肆意欺凌?此乃明证。”
制麻那听得心潮起伏,尤其是“岂容他人肆意欺凌”这句,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连忙起身,向着北方汴京的方向跪下叩拜。
“下国小王制麻那,叩谢大宋皇帝陛下天恩!陛下圣明烛照,体恤远人,占城上下,感激涕零,永世不忘!”
不管宋国实际能出多大力,有这份明确的支持态度,他在面对占城国内主和派和外面的交趾压力时,腰杆就能硬不少。
“国王请起。”
范致明扶他起身,话锋却稍稍一转,语气依旧温和。
“我朝陛下亦言,交趾虽有不臣之举,然念其历年朝贡不绝,暂且予以申饬警告,观其后效。陛下希望南海能重归安宁,商旅畅通,百姓乐业。
故而,陛下亦嘱托本使转告国王,若明年国王能恢复遣使,赴汴京朝贺纳贡,以全藩礼,陛下必定龙颜大悦,厚加赏赐。此亦向交趾、向南海诸国,彰显我大宋与占城君臣名分依旧,邦谊牢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我们帮你骂了交趾,给了你面子和支持。但你也得给我们皇帝面子,恢复朝贡,把君臣名分再坐实了。这样大家都有台阶下,我们也才好继续为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