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昌打算退学了。
理由是他“水土不服,思乡心切,且部落有急务需归”。
这理由听着就牵强。
蕃学馆学制一年,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正是学业渐入佳境的时候。
而且谁不知道,能进蕃学馆,家里是花了十万贯巨款的,说退就退?
学馆的山长苏辙倒是没多问,只是按照章程,核实了完颜昌的身份和申请,又按例上报了礼部和鸿胪寺。
流程走得很快,没几日,批复就下来了:准。
退学前,完颜昌还特意跑了一趟大宋银行汴京分行。
他找到汴京分行行长,有些迟疑地询问:“行长,在下因故需提前退学归国。当初存入贵行的那十万贯资格金……不知按章程,是否可以退还部分?”
按照蕃学馆和银行明面上的规定,这“入学资格金”是为确保学子资质和学馆秩序所设,原则上入学后不予退还。
汴京行长听了完颜昌的请求,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略带为难的表情:“完颜公子,这个……按章程,主动退学,资格金确是难以退还。此事,需请示总行,甚至要惊动朝廷……”
完颜昌的心沉了下去。十万贯啊!
这笔钱对他来说不算特别多,但也不是小数目,若真能带回去,对他回去后的谋划将是巨大的助力。
买通部众,收买人心,甚至作为向那“大食商人”购买第一批手雷的定金。
完颜昌强作镇定:“还请行长代为通融,请示一二,在下确有不得已的苦衷。”
汴京行长沉吟片刻,道:“也罢,完颜公子是敝行贵宾,又事出有因。某这就行文总行,陈明情况。公子且回驿馆等候消息,一有回复,李某立刻告知。”
完颜昌谢过,心事重重地回去了。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银行不久,一封关于他申请退款的密报,已经通过特殊渠道,放在了靖边司赵明诚的案头。
赵明诚看着密报,自然是同意了。
想要让完颜昌能分裂完颜部,肯定是需要本钱的,这十万贯也算是助力,反正之后又会通过各种渠道回到大宋。
“准其所请,全额退还。手续从简,不必声张。”
赵明诚提笔批了一句。
他太清楚完颜昌现在最需要什么了,钱,和“大食商人”的承诺。
有了退款,完颜昌回去后腰杆能硬不少,搞起分裂来也会更有底气。
这笔投资,很可能会在未来带来远超十万贯的回报,比如让完颜部更加分裂、内耗,或者将来用高价“手雷”从他们那里换回更多的战马和金银。
于是,两天后,汴京分行行长亲自到驿馆找到完颜昌,笑容满面地告知:总行特批,念其情况特殊,准予退还十万贯资格金,可按存入时的等价金银或宋钞支付。
并很快办妥了手续,将厚厚一叠宝钞和部分便于携带的黄金,交给了完颜昌,同时叮嘱他不要对外声张。
握着失而复得的巨款,完颜昌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他越发确信,自己退学回国争夺权力的决定是正确的,连老天都在帮他!
不久后,完颜昌带着简单的行装、贴身藏好的银行退款和那块“大食商人”的信物牌,离开汴京,北上归国。
……
就在完颜昌北归的同时,汴京皇城东北角的少府监绫锦院里,正上演着一场静默却可能改变无数人生活的变革。
黄道宁已经在绫锦院实习了三个多月。
绫锦院是朝廷专管高级丝织品生产的机构,占地广阔,匠户过千。
里面终日响着单调的织机声。
然而最近几个月,在院子最深处一个被单独隔开、有禁军看守的工棚里。
工棚里,黄道宁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短衫,头发胡乱用布条束着,正和几个从将作监调来的大匠,围着几台模样古怪的木铁结构机器忙活。
机器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带有多个垂直纱锭的框架,由复杂的齿轮、连杆、曲柄连接到一个脚踏板上。
随着一名工匠有节奏地踩动踏板,框架上的十几个纱锭便同时飞快旋转,将来自上方架子的麻条、丝条,均匀地捻成纱线,然后卷绕到下方的纱管上。
旁边还有另一台稍有不同的机器,正将初步纺好的纱线进行并线、加捻,使其更紧实。
这就是黄道宁根据他科举试卷上的图纸,在少府监和将作监大匠协助下,反复试验、改进后造出的“新式多锭纺纱机”和“并线机”的实物。
最初的模型只有八锭。
经过优化齿轮传动和连杆设计,并解决了纱锭同步、张力控制等一系列棘手问题后,最终定型为十六锭。
材料也用了更坚固耐磨,成本更高的硬木和精铁件。
“黄作头,这一轮的记录出来了!”
一个同僚捧着账本,兴奋地跑过来。
“从卯时三刻到未时正,八个时辰,王三负责的这台新机,用三等河北棉,实纺出细纱……十一斤七两!断头只有三次,都接上了!
隔壁李四看的那台旧式单锭纺车,同样的时辰,同样的棉,只出了四两二钱纱,还断了七八回头!”
十一斤七两对四两二钱。
这个差距,已经不是几倍,而是几十倍!
而且新机只需一人操作,旧机也是一人。
这意味着,单人的纺纱效率,提升了接近三十倍!
黄道宁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接过账本仔细看了看,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成了!真的成了!数据比他预估的还要好!
虽然为了稳定,实际生产中或许达不到理论最高值,但日产十斤以上,绝对没有问题。
而且纺出的纱线均匀度、强度,都远胜旧式手摇纺车。
“好!好!记录清楚,纱样封存。”黄道宁吩咐道,随即看向身边一位将作监的老匠头,“陈头儿,机器运行可还平稳?有无异响、松动?”
老匠头陈头儿满脸红光,啧啧称奇。
“平稳!比俺家婆娘纳鞋底还稳当!黄管事,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法子……神了!就是这齿轮连杆的用料和打磨还得再讲究些,用久了怕有磨损。不过这都是小毛病,好解决!”
正说着,工棚外传来通报声。
“赵学士到——”
黄道宁忙放下账本,用布巾擦了擦手,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迎出去。
只见赵明诚一身常服,只带着两个随从,正负手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学生黄道宁,拜见赵学士!”黄道宁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赵明诚抬手虚扶,目光已落在那些新式纺机上。
“如何?我听着这声音,看这架势,似乎比上次来时又顺畅了许多。”
“回学士,托您的福,托将作监各位大匠的力,新机已然调试完备,可堪实用。”
黄道宁难掩兴奋,将刚刚记录的账本和封存的纱样双手呈上。
“这是今日六个时辰的实纺记录,请学士过目,另一间工棚里,新式的多锭织机也在调试尾声,不日便可联动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