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范致明的船队缓缓驶入了汴河码头。
与几个月前离京时相比,船队似乎没什么变化,但若仔细观察,吃水线明显深了许多,船舱里满载的,是五十万斤黄澄澄、沉甸甸的占城优质硫磺。
码头早已清出一大片空地,禁军肃立。
听说范探海不仅平安归来,还满载着陛下点名要的优质硫磺,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早早就候着了。
赵佶虽未亲至,但也派了身边得用的内侍前来,以示重视。
当一袋袋、一筐筐黄澄澄、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的硫磺矿石,从船舱里被小心翼翼搬运上岸,堆成一座座小山时,围观的官员和百姓都啧啧称奇。
这黄石头看着不起眼,竟值得探海使远赴重洋专门运回?还得了陛下如此关注?
范致明风尘仆仆,但精神极好,先向宫中内侍和诸位同僚见了礼,简要禀报了此行结果:
平安抵达占城,面见国王制麻那,宣示了陛下申饬交趾、维护藩属的旨意,占城王承诺明年恢复朝贡。
并且,硫磺贸易已初步建立,首批五十万斤优质硫磺如数运回,占城方面态度恭顺,愿意长期合作。
“范卿此行,宣威于外,取利于国,功莫大焉!”梁师成满脸笑容,当众宣读了赵佶的口谕赏赐:赐宝钞五百贯,上等绢帛五十匹,银鱼袋一袭,以彰其功。
五百贯宝钞,五十匹绢,还有一个象征荣誉的银鱼袋。
赏赐不算特别厚重,但意义非凡。
这表示天子记住了他的功劳,认可了他的能力。
范致明躬身谢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任务圆满完成,还得了褒奖,这趟海的苦没白吃。
硫磺被迅速转运至早已准备好的、位于城外山中的秘密仓库,由重兵把守。
这些黄色的石头,将很快被送入同样隐秘的火药作。
赏赐领了,述职完了,范致明以为能休息一阵。
结果没过两天,赵明诚就派人把他请到了银行总行的值房。
值房里放着冰盆,稍稍驱散了些暑气,赵明诚没穿官服,只一身轻薄的葛袍,见他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这趟辛苦了,晒得更黑了。不过看着更精神了。”
“托学士的福,一切顺利。”范致明坐下,有仆役奉上冰镇的酸梅汤。
赵明诚也抿了口酸梅汤,转入正题。
“致明,你这探海使之职,非是闲差,海路初通,诸事草创,此番硫磺贸易虽成,然航路、季风、沿途藩国情状,皆需持续探明,方能长久。”
范致明坐直身体:“学士有何吩咐,但请明示,致明必竭力而为。”
“吩咐谈不上,是有些想法,与你商议。”赵明诚用扇子轻轻点着桌面。
“其一,硫磺贸易之后需常态化。占城国小,一次五十万斤恐是其极限,但可细水长流。你需以合理间隔,定期率船队南下,一则巩固与占城关系,确保硫磺供应不断;二则继续探察南海其他岛屿、国度,看看有无其他硫磺产地,或可用之资源。地图要不断补充修订。”
“然后的话,除了硫磺,南海或许还有他物可图,比如……黄金。”
“黄金?”范致明眼睛一亮。
“对,南海诸岛,传闻有金,三佛齐、闍婆等地,土人亦以沙金交易。我朝需金甚殷,无论是充实内帑、支撑银行信用,还是未来……或有他用,黄金多多益善。”
赵明诚道。
“致明,你下次出海,可多携带我朝瓷器、丝绸、漆器、铁器,不仅与占城交易硫磺,亦可尝试与沿途其他番商、土王交易,换取沙金、金器。此乃利国之大者。”
范致明听得心头发热,探索未知海域,与异邦交易奇珍,这本就是他所爱。
如今更有朝廷明确支持,有实实在在的黄金诱惑,这探海使之职,顿时觉得前程远大,意义非凡。
“只是,致明。”赵明诚话锋一转。
“如今,我朝所用海船虽大,但是想远涉重洋,探寻更远之地,依然不足,将作监现在正在全力研制更大、更坚固的远洋海船。
在新船造成之前,你的任务便是巩固现有航线,积累航行经验,储备远航物资与人手,等新船下水,便可扬帆万里,探寻更广阔天地,那时候,才是你探海使真正大展拳脚之时。”
范致明重重点头,眼中充满期待。
“致明明白!定不负学士所托,亦不负陛下隆恩!海路漫漫,致明愿为陛下,为朝廷,探明前路!”
看着范致明眼中燃烧的对海洋的纯粹热爱与探索渴望,赵明诚心中欣慰。
这是一个真正的开拓者,不同于朝堂上那些只知争权夺利、固步自封的官僚。
大宋的未来,需要这样的眼睛看向海洋,需要这样的勇气驶向未知。
……
五十万斤品质上乘的占城硫磺,被小心地运进了戒备森严的军器监火药作。
那浓烈而纯正的硫磺气味,让火药作管事雷震和手下的大匠、工匠们,如同老饕闻到了绝世珍馐,一个个眼睛放光。
优质硫磺,是提升火药性能的基础。
以往宋国自产的硫磺杂质多,提纯困难,严重制约了火药的威力、稳定性和燃烧一致性。
如今有了这大批的高纯硫磺,许多之前因原料所限而卡住的技术设想,立刻有了实现的可能。
雷震召集了火药作的核心工匠,以及从将作监、少府监借调来的几位精通机括、冶铁的顶尖大匠,在赵明诚的授意下,组成了一个临时的“新式火器攻关组”。
小组目标明确:在目前点燃式手雷的基础上,研制一种更加安全、便捷、可靠,最好能无需明火点燃即可激发的新式手雷。
难点主要在两个:击发方式和火药配方。
击发方式上,拉发引信虽然比一代的点火进步,但仍依赖明火,在潮湿、大风或需要绝对隐蔽的情况下仍有局限。
工匠们苦思冥想,试验了多种方法,比如用燧石打火,但难以保证每次都能成功点燃内部的延期药,且结构复杂。
在不同作坊的匠人协作的时候。
一位从将作监弓弩院调来的老匠头,在观摩手雷结构时,嘀咕了一句。
“这东西要点火,忒麻烦,要是能像神臂弓的牙发(扳机)一样,一扣就响,就好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雷震和几位大匠立刻围住了这位老匠头,开始了热烈讨论。
神臂弓扳机结构精巧,通过一套杠杆和卡榫,储存能量,在释放瞬间击发。
能否借鉴这个原理,用机械撞击的方式,直接引爆发火药?
于是,他们拆解了几把报废的神臂弓,仔细研究其扳机和弩机的联动结构。
同时,算学馆几位对格物有研究的博士也被请来,一起计算力度、角度等等。
试验了很多种材料,从硬木到精铁再到百炼钢等等。
并且试验了各种结构,比如不同的弹簧、撞针形状、击砧设计,经历了很多次失败,哑火、早炸、力度不够、结构强度不足……
最终,一种基于改进型扳机原理、利用钢片弹簧驱动、前端带有尖锐撞针的击发装置,被设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