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昌回到完颜部营地时，已是六月中。
草原的夏天短暂而热烈，野花铺到天边，河水涨得满满的，映着蓝天白云，可完颜昌心里，却半点也感受不到这勃勃生机。
他的归来，在部落里大多数人只是远远看着这个消失了大半年、发型变得更像宋人些的年轻嫡子，交头接耳几句，便又忙自己的事去了。
只有他父亲盈歌留下的一小簇旧部，和几个血缘较近的叔伯兄弟，闻讯赶来他的帐篷探望，说了些“回来就好”、“路上辛苦”的客气话。
真正迎接他的，是首领乌雅束的召见。
乌雅束的汗帐比盈歌在世时更大、更气派了些，里面铺着新硝的熊皮，挂着辽国赏赐的锦缎。
这些东西，以前可都是盈歌的排场。
乌雅束坐在正中铺着厚毡的主位上，穿着件半旧的皮袍，脸色有些发黄，眼神依旧温和。
阿骨打站在他身侧，穿着方便行动的短打，腰挎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完颜昌全身。
“昌，回来了。”
乌雅束开口，声音平稳。
“听说你在宋国，没等学成就自己跑回来了？还退回了那十万贯的入学金？”
“是，首领。”完颜昌低下头，按捺住心中的不耐，将准备好的说辞又背了一遍。
“离家日久，心中实在挂念部落，挂念……母亲。宋国虽好，非我久留之地。那资格金，既是我的，带回部落，或也能有些用处。”
“胡闹！”乌雅束皱起眉头，语气重了些。
“那是多难得的机会？宋人大儒亲自授课，汴京繁华之地，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父亲若在，定不允你这般任性！十万贯是不少，可若能用十万贯，为部落换来一个真正通晓汉家典籍、能助我们与宋辽周旋的智者，岂是钱财能衡量的？你目光太浅！”
乌雅束的说法虽然如此，但其实也是抱着能让完颜昌尽可能远离部落的心思，毕竟他身份特殊。
完颜昌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智者？通晓汉家典籍？他心里冷笑。
父亲倒是勇武，通晓厮杀，结果呢，被不知道哪儿来的铁疙瘩炸得粉碎。
这世道，光会读书顶个屁用，得有力量，实实在在的、能杀人的力量，乌雅束就会在这里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还不是因为你那个“部落第一巴图鲁”的弟弟阿骨打能打，你才能坐稳这个位置？若父亲还在，这位置轮得到你？
完颜昌心情复杂，对乌雅束的怨恨更深了。
可他脸上却露出惭愧和倔强混杂的神色，低声道。
“首领教训的是，是昌思虑不周，辜负了首领期望，只是……昌心已在部落，实在学不进去，那些之乎者也，听得人头昏脑涨。还不如回来，为部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乌雅束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罢了，回来就回来吧。你父亲就你一个嫡子，如今部落也安稳，你既无心学问，便在营地里好生待着，多跟阿骨打学学骑射武艺，莫要再惹事，让你父亲在地下不安。”
“是，昌记下了。”完颜昌恭顺地应道，又转向阿骨打，微微躬身。
接下来，阿骨打目光依旧锐利，主动问完颜昌：“昌，汴京近日……可还太平？宋人近来，有何动向？”
“汴京繁华至极，宋人大多沉迷享乐，踢球看戏，买卖精巧玩意儿。朝廷里似乎忙着开什么绘画科举、办足球联赛，还有蕃学馆，瞧着……一片太平景象，未见整军经武之兆。”完颜昌斟酌着词句，半真半假地汇报。
他当然不会提自己暗中打探手雷和遇到大食商人的事。
阿骨打听完，没说什么，宋人醉生梦死，是常有的事，他倒是希望宋人能一直这样下去。
而那个神秘的“天雷”，依旧像根刺一样现在还扎在他心里，叔父盈歌的死也让他至今耿耿于怀。
这话，阿骨打自然没法直接对完颜昌说。
“行了，昌，一路辛苦，下去歇着吧。”乌雅束挥挥手，结束了这次并不愉快的召见。
……
回部落后，完颜昌没有在营地里好生待着，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在部落里活动起来。
首先，他打的是亲情牌和旧部牌。
完颜昌频繁拜访父亲盈歌留下的那些老部下。
这些人大多已不在部落的核心权力圈，有的因伤退居二线，有的被乌雅束或阿骨打以“休养”、“另有任用”等名义边缘化。
完颜昌带着从榷场带回来的、不算多但很稀罕的宋国点心、茶叶，甚至几块质地不错的宋锦，一家家登门。
他不提权力，不提怨恨，只满脸沉痛地回忆父亲当年的勇武和对部下的厚待，感慨父亲去得突然，自己年少无能，未能承继父亲遗志守护大家。
如今他回来，只盼各位叔伯能看在父亲面上，多指点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后生。
说到动情处，完颜昌甚至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这些完颜盈歌的老部下，本就对前任首领盈歌之死心怀悲痛，对乌雅束、阿骨打兄弟迅速接管大权、将自己这些人搁置一旁心有不满。
如今见老首领的遗孤如此念旧、谦恭，心中那点不甘和旧情很容易就被勾了起来。
虽然他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但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酒酣耳热之际，也不免抱怨几句如今部落风气不如盈歌首领在时勇悍敢战。
首领乌雅束太过求稳，阿骨打将军虽然勇猛，但行事有时过于强硬，让人喘不过气等等。
完颜昌只是听着，适时递上酒碗，偶尔附和一两句“叔叔说得是”、“父亲若在，定不会如此”，更多时候是沉默，将那种“我懂你们委屈”的姿态，做得十足。
渐渐地，完颜昌在这些失意旧部中，积累起了最初的人望和情报网。
他知道哪个小头人对上次分配战利品不满，知道哪个勇士觉得阿骨打训练太严、赏罚不公，也知道哪些中小家族觉得乌雅束的休养生息政策太过保守，让部落失去了掠夺扩张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