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崇宁五年二月,汴京的春寒尚未完全褪去,但垂拱殿里的气氛,却因为一份新奏议而显得有些热络。
这份奏议是赵明诚上的。
标题是《请以官贸促工,以外帛柔远疏》。
内容也不长,核心就一件事:建议朝廷出面,主动去找辽国、西夏谈一笔长期、大宗的纺织品买卖。朝廷作为中间人和担保,从国内新式织厂集中采购绸缎、棉布、麻葛,然后以“优惠”价格批量卖给辽国和西夏。
赵明诚在奏疏里把好处说得明明白白:
对朝廷而言,这笔买卖抽一道税,就是笔稳定财源;
对民间而言,能把手头越来越多的新织厂产能消化掉,免得生产过剩闹出乱子;还能让更多百姓有工做,有饭吃。
对于辽国和西夏来说,他们能用比他们自产的土布便宜得多的价钱,买到又好又多的宋国布匹,这是“天大的实惠”,是“彰显天朝怀柔远人、厚往薄来之德”。
总而言之就是。
朝廷赚钱,工厂开工,百姓就业,藩国得惠,四方皆赢。
三国都会觉得自己赢麻了。
奏疏在政事堂先过了一遍,几位相公看了,都觉得这主意不坏。
送到廷议上,果然没什么争议。
户部尚书吴居厚第一个点头。
“赵学士此议甚善!大宗官贸,抽分定例,岁入可增。且能疏导新机产能,避免物贱伤工,于国库、于市面,两相得宜。”
工部尚书接着附和。
“赵学士所言极是,新机推行日广,产能确有积压之忧。若能有此稳定大宗出路,则工匠用命,机户踊跃,百工兴盛可期。更可借此良机,进一步规范各厂生产,统一品控。”
礼部尚书捻着胡须,慢悠悠地道。
“嗯……我朝以美物惠远,彰显天朝恩德,对于羁縻藩邦,也是善策。辽夏得我物美价廉之帛,感念天恩,或可稍戢贪暴之心,内可安民心,外可柔远人,的确是一举多得。”
这几位尚书,看问题的角度各有侧重,但结论一致:这事儿确实能干,而且好处不少。
户部看到钱,工部看到产业稳定和发展,礼部看到政治和外交上的软实力输出。
至于赵明诚这份奏疏的真实目的。
除了让宋辽夏三方都觉得自己有利可图外。
那就是要用大宋绝对的价格和质量优势,彻底冲垮辽夏本土脆弱的纺织业。
使其在民生经济上对大宋形成更深的依赖。
廷议上几乎一边倒地表示赞同。
就连平时最爱挑刺的何执中,也没找出什么有违圣道、败坏人心的理由来反驳。
这奏疏能让朝廷做买卖赚钱,让百姓有活干,让藩国得实惠。
这能有什么错?
龙椅上的赵佶也听得眉开眼笑。
他就喜欢这种既有面子(惠及远人)、又有里子(充实国库)、还能显摆他治下“百工兴旺”的好事。
德甫总能给他想出这种好事。
所以,赵佶很快便拍了板。
“赵卿所奏,老成谋国,思虑周全。准奏!着赵明诚会同户部、工部、礼部、大宋银行,详拟章程,妥善办理。务求将此‘惠工柔远’之策,落到实处!”
一件看似寻常的贸易提议,就这样在最高决策层波澜不惊地通过了。
没有人意识到,这轻飘飘的一纸批文,将成为未来数年乃至十数年间,悬在辽国和西夏头顶的一把温柔而致命的经济利刃。
……
圣意已决,国家机器立刻开动。
外贸订单的谈判不是请客吃饭。
手里没货,心里就没底。
要想在谈判桌上掌握主动,开出让对方无法拒绝的“优惠”条件,同时确保国内能吃得下这么大的订单。
首先必须摸清楚自家到底有多少产能。
所以,一场以“稽查新机推广成效、核验相关课税”为名的大规模“全国新式织厂产能摸底”,在二月下旬秘密展开了。
牵头的是户部清吏司和大宋银行清算司,还有工部、工器局派员协助。
朝廷对外统一口径是:朝廷体恤新机户,核查实际产量,以便更精准地核定税收优惠,避免地方胥吏趁机盘剥。
朝廷各部门调查组,拿着盖有政事堂和户部大印的公文,分赴汴京、两浙、江东、四川、福建等主要纺织产区。
他们进入各家登记在册的新式织厂(此时全国新式织厂已增至八十家),态度客气,但问得极细。
调查表格是统一印制的,项目繁多:
-厂名、位置、东主、设立时间。
-厂区占地、厂房形制、防火设施。
-拥有各类新式织机(纺纱、织布、提花等)确切台数、编号、购入时间。
-在册熟练工匠、学徒、杂役具体人数,分工情况。
-主要生产品类(绸、缎、绫、罗、绢、纱、棉布、麻葛等)。
-当前原料(丝、棉、麻)稳定来源、储备情况。
-过去三个月各类产品的平均月产量、最高日产量。
-品控流程、残次品率。
-现有存货数量、主要销售渠道。
除了看账本、点机器、数人头,调查员还会随机找工匠谈话,了解工作时间、工钱发放、食宿条件等。
表面上,是核查用工成本,实则也在不动声色地检查各厂遵守新颁《雇工保护条规》的情况。
大多数厂主,对朝廷突如其来的“大检查”感到莫名其妙,也有些紧张。
但朝廷派来的人公事公办,又打着“落实税收优惠”的旗号,他们也不敢怠慢,只能配合着把家底亮出来。
有些厂主心里不免嘀咕:
朝廷这是要干嘛?查税用得着这么细?连仓库里压了多少匹布都要问?
苏杭一带的厂主们尤其困惑。
他们这里新厂最多,产能最大,查得也最细。
杭州王氏织厂的东主王员外,陪着调查员在厂里转了一整天,送走人后,对账房先生苦笑。
“啧,朝廷这架势,不像是来减税的,倒像是来……进货的?”
账房先生压低声音:“东家,您说……朝廷是不是,要搞大买卖?”
王员外心里一动,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各色绸缎,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