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今年的冬天,对许多人来说是几十年来最暖和的。
暖和指的不是天气,而是心气。
当然,对另一些人来说,也可能是最冷的。
自打工器局挂牌、新织机在东南闹出动静后,到十月、十一月,这股风已经彻底刮遍了整个大宋主要的纺织产区。
苏州、杭州、湖州、成都……
这些曾经的纺织业重镇,如今更比以前热闹。
户部和银行联合最新一次的盘账显示。
全大宋,目前登记在册、雇佣织工超过五十人、拥有新式织机十台以上的“大机户”(现在更多叫“织厂”或“织坊”),已经有六十三家。
这个数字还在以每月好几家的速度增加。
这些新织厂吸引着周边的资金、原料和人力,也不断挤压着那些还守着旧织机、旧作坊的小生产者们的生存空间。
小机户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自家那慢悠悠的旧织机,吭哧吭哧忙活几天,抵不上新机器一个时辰的产出。
自家织出的布帛,无论质地、均匀度还是成本,都没法和人家竞争。
以前靠着乡里乡亲、熟客口碑还能勉强维持,现在市面上充斥着物美价廉的“新机货”,他们的货越来越难卖,价格被压得越来越低。
不少人家开始赊账,开始变卖家当,愁云惨雾笼罩在许多曾经也算小康的机户家里。
赵明诚早就预料到这种产业转型带来的阵痛。
光靠市场自然淘汰、等待小机户自己转型或破产进厂,太慢,也容易生乱。
所以,从十月开始,一项由朝廷牵头、地方官府配合、各地纺织业行会部分出资的“织工传习所”,在各大纺织重镇陆续挂牌开张了。
传习所的任务很明确:
免费培训。
培训谁?
就是那些被冲击得快过不下去的传统小机户、失业织工和他们的家眷。
培训的内容主要是教怎么操作、维护新式织机。
工器局的老师傅手把手教,从认识部件到简单故障排除,短则七天,长则一个月,保你能上手。
学成了,传习所给你开个“结业凭证”,优先推荐你去那些新建的大织厂做工。
其次,也教一些印染、刺绣、成衣剪裁之类的其他手艺。
方便那些不想进厂、或者年纪大些学新机器吃力的,转向纺织产业链的其他环节谋生。
除此之外,朝廷的政策也下来了,明发各州府:
鼓励引导破产小机户,利用自家原有的场地、人脉,转向丝绸印染、花样刺绣、成衣制作、布匹运输贩卖等纺织业上下游行当。
官府在登记、税收上给予便利,甚至可由地方银行提供小额无息借贷作为启动资金。
传习所开张头一个月,门庭若市。
有抱着最后希望来学新机器、想进厂挣口安稳饭的;
有唉声叹气来学印染、打算把家里织机卖了开个小染坊的;
也有精明人,看到新织厂越来越多,对生丝、麻纱的需求暴增,跑来打听怎么去做原料贩子的。
人间百态,尽在其中。
朝廷说了,这传习所是“权宜之计”。
等个三五年之后,全国的传统机户都转型安置得差不多了,传习所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但在眼下,传习所就是一道缓冲堤,努力疏导着被新技术洪流冲得七零八落的人群,试图让他们重新“上岸”,找到新的活路。
……
杭州,仁和县外一个小村子。
阿秀今年二十二岁,她和丈夫水生成亲四年,家里原有一台祖传的旧织机,夫妻俩一个缫丝、一个织绸,配合着做些简单的杭纺,卖给县里的绸缎庄。
他们一家是典型的夫妻作坊。
日子不算富裕,但吃穿不愁,年底还能有点盈余,在村里算是体面人家。
阿秀手巧,织的绸子匀净,很得收货掌柜的喜欢。
可自打今年秋末,一切都变了。
先是城里收绸的掌柜压价压得厉害,说现在“新机绸”又多又好又便宜,你们这“手织绸”再不降价,真没人要了。
后来,连主动降价都没人愿意多收了。
接着,他们又听说县里新开了两家大织厂。
用的都是从汴京来的新织机,产出的绸缎质量好,产量高,价格比他们手织的价格要便宜太多了。
阿秀夫妇起早贪黑织一匹绸的时间,人家厂子里能织出好几百匹。
家里积压了几匹绸卖不出去,眼看就要断炊。
丈夫蹲在门口,抱着头唉声叹气。
阿秀心里也慌,但她性子韧,听说县里开了“织工传习所”,教人用新机器,学成了能进厂。
她一咬牙,对丈夫水生说:“你重新找活计,我去学新手艺!总不能坐着等死!”
水生起初不同意,觉得女人家进厂抛头露面不像话。
阿秀难得发了火:“不像话?饿死就像话了?你看村里东头的沈家,女人进厂了,一个月拿回家多少宝钞?
她家男人去干别的营生了,日子反而松快了!我去学,学会了进厂,你脑子活络,去看看能不能做点丝贩子的营生,咱们两条腿走路!”
于是,阿秀去了城里的传习所。
那里人很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脸上都带着迷茫和急切,教机器的师傅很耐心,但规矩也严。
阿秀心灵手巧,学得很快,七八天下来,已经能独立操作一台新式织机了。
她拿到了结业凭证,被推荐到了杭州城里新开的、也是最大的一家“王氏新式织厂”。
厂主王员外,是杭州本地有名的善人,他曾经在开旧式织坊时就对工匠好,名声不错。
新厂盖在城外,占地极大,一排排高大的厂房里,窗户开得又多又大,里头亮堂堂的,比她家那昏暗的织坊不知强了多少倍。
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织机整齐排列,每台都有编号。
进厂要考核。
阿秀顺利通过,成了织作匠。
工钱是按件算的,多劳多得,但保底有一个数,确保哪怕手慢也不至于饿着。
每天管一顿午饭,有荤有素,白米饭管饱,月底若是超额完成,还有额外的“红赏”。
纪律是严,上工下工要敲铃打卡,不准交头接耳,不准损坏机器,但只要你好好干活,没人会无故刁难你。
阿秀很快适应了。
她在厂里认识了几个同样从乡下过来的姐妹,互相照应。
她手稳,心细,出错少,产量高,第一个月就拿了不少工钱,比她和她丈夫以前在家忙活一个月挣的还多出一大截。
阿秀的丈夫也没闲着,他找到了新的门路,跑去跟人合伙,做起了从乡下收生丝、卖给城里大织厂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