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焘向门外的朱长金拱了拱手。
朱长金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含着泪点了下头。
“周大人,耗子,散了架了,我走不掉……你们把殿下送回去吧!”
“五哥,我哪怕把你拴在骡子上,也会给你带回去。”郝随咬牙道。
“就我现在这身子骨,在骡子上颠一路,回到汴京也只剩下骨头架子了……耗子,你忘了我前头跟你说啥了?”
“我只管五哥的事。”
“快别傻了……你要是真想我活,把我搁在这,你们人气儿旺,他们肯定是追你,那我不就没事了?你们先走,等我缓过来,就回汴京找你们,咋样?”
“周大人,要追过来了!”
门外的张若冲喊道。
“郝大人,走吧……”周舜卿劝道。
“五哥个屁!”
郝随一改之前的凛冽姿态,突然大骂道。
“你就是爱充大是不是?觉得自己舍命救主能名垂千古是不是?这些年我真是够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东西?!”
所有人惊奇地看向郝随,郝随用手刀割开自己的短袍。
“还好意思说捡我回来餵我喝红糖水?说到红糖水我就来气,那糖水是我想喝的?我爱吃肉,不爱甜的,你非觉得红糖水是好东西,自己攒着不喝留给我,这样你就心裏能好受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五哥,觉得你有用,觉得我亏欠你,对不?那东西明明是跟义父要多少有多少的东西,非要这么装一下是不?”
“耗子轻点儿……疼疼……”
郝随说着,用割下来的布子,将钱焘受伤的双臂与胸腹裹住。
“这回我偏偏不惯着你,你岁数大如何?你资历又老如何?今日我非要把你给治了……我哪怕像捆猪一样把你捆走,也定要给你带回汴京,你若是路上骨头散架,我就给你分开买了,让你一个人有好几个墓!”
郝随将钱焘扛起,放在骡子背上。
“你们两个走不?”郝随牵上骡子,问周舜卿与万安期。
几日后,神宗灵驾抵达永裕陵,两千二百二十一人的护驾队伍只余三人。
当时的山陵使备好了数百人的仪仗,与贿赂周舜卿的物件,但等来等去,只等到了三个乞丐,和一头骡子。
一名乞丐人高马大,一名乞丐只有十来岁大小,第三名则最为奇怪,他以破布蒙面,周身臭不可闻。
“太常寺少卿,周舜卿,送先帝灵柩归陵。”
归去汴京的途中,周舜卿兴奋不已,万安期当时已经知道,周舜卿是在夔州长大,不理解他为何那么喜欢汴京。
“汴京有什么呢?”
“樊楼裏一直散着歌儿、曲儿,彻夜欢宵不曾停歇。卯时三刻,自宣德楼可一路望见大庆殿,顶上的青色琉璃瓦像熔了的金子。虹桥到了子时,人便没那么多,站在上头能看见金水河裏一会儿整一会儿碎的月影,从州桥夜市到小甜水巷,一路上华灯万盏,车水马龙,连个阴影都找不见……”
“周大人,这是你眼裏的汴京……”万安期努着嘴不屑道。
“汴京就是汴京,跟在谁眼裏没关系……不过我倒是想听听,汴京在你看来是何样貌呢?”
“汴京好吃的很多……”
“正是。”
“身着华服骑名马过市的人很多……”
“朝廷不许骑马招摇过市……不过管得并不严。”
“人很多,哪裏都是人的气味,都能听见人的声音……”
“聚天下百万之众,可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
“你才多大?还过去……咱们离开汴京也不过半月,如今还能变了样不成?”
“变了。”
“瞎扯……哪儿变了?”
“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