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希成也在透过镜子直直地望她,表情阴晴不定。
导购员正要帮她拉上,他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画报,“我来。”
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近晏南安身后。
晏南安腰上被缠上一双大手,她垂下眼,转开头,留下自己的背影。
贺希成手指动了动,撩起了她落在后背的卷发。那枚小小的暗扣就藏在那浅棕色卷发的深处,他必须像不畏风浪的水手,潜入大海的最深处寻找宝藏。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附着在贝壳上的海藻,发掘那一节雪白的蚌肉,挖得一枚璀璨而罕见的珍珠。
他大脑裏的一根弦断了,渐渐地,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她闻起来好香——鲜活的身体、干凈的沐浴露以及高檔女士香水混合而成了这种气味包裹着他。
在这片芬芳裏,他是一艘迷失在汪洋大海中的孤舟,粗大而笨拙的手指苦苦追寻着那枚小小的黑色拉链扣。
他艰难地握住她,握着她瘦削凸起的头,全神贯註不让它调皮地从自己手中脱落。
他开始向上拉,沿着微微下凹的臀、笔直的脊背以及蝴蝶一样的肩胛骨向上扣紧,所到之处像是封装起一片白雪皑皑的山路,起起伏伏,绵延不绝。
最后,在清脆地“哒”的一声裏,那枚拉链扣系进了顶端的金属卡槽内。
他如释重负地重重吐出一道呼吸,松开了她,冷冷地向后退了一步。
晏南安浑然不知他所受的煎熬,她对着镜子,毫无所知地托了托胸部下沿,却问他:“这身是不是太过了点?”
何止是太过了?
与高昂价格完全成反比的,是布料面积,露背,臀部收得窄窄的,唯一体现价值的就是那拖在地上层层迭迭的镶钻网面纱裙,可她走出来的时候,谁又会去劳神低头看她的脚呢?
“你只是去参加一个晚宴,不是走红毯。”贺希成冷冷地讥讽说:“换掉。”
晏南安虽干过恶事,但在这件事上实在冤枉。这身衣服是贺希成亲自选的,管她什么事?
她钻进了试衣间,解下方才好不容易拉上的纽扣,坐在休息椅上重重地吐气。
他的目光却剜向试衣间裏的晏南安。
她正旁若无人地调整着肩带和领口,那两团白雪一样的皮肉在她涂着嫣红指甲油的手指裏像水一样挤压、揉捏成更加饱满的形状。
无袖的裁剪,微小紧俏的银片紧裹着那一块雪地,苍白、无暇而又饱满的圆润随着她的呼吸充满生命力的起伏、颤抖,似乎下一刻就要从那布料裏弹跳出来。
他垂下眼皮,鼻息变得又重又急,引起方正的下颚线发出颤振。
她真的如她看起来这么纯真吗?她明明知道他就在外面,她刚刚是真的拉不来纽扣吗?她总戏耍他……
下一秒试衣室帘幕被拉开,贺希成的伪善终于卸了下来。
他大步走了进来,怒气冲冲地说:“你又跟我玩?”
晏南安下意识护住胸口:“你在说什么?”
贺希成:“我在说什么你心裏不清楚?”
晏南安不知贺希成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她心砰砰跳,但却不敢让步,明知道贺希成正在气头上,非要用尖牙利齿保护自己——“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疯,要我出来试衣服,试了又不高兴,哪一身都不合您贺总的心意?怎么,是什么都不许我穿,还是只想我穿给你一个人看?”
还没意识到,这句话已脱口而出。
她感觉到目光中,贺希成变了,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宽阔的肩胛骨变硬了得像一块凸出的石头,他瞪着她,呼吸骤然变沈,一重一轻,好像鹰盯上了他的猎物。
他的气场开始侵蚀她的,他又一步走近了,将她逼近夹角他冷冷地讥讽:“你以为我希望你穿这?”
他将那挂在衣架上的礼服一把抓了下来,让晏南安清清楚楚地看着那一件件窄小、几乎包裹不了什么的轻薄布料和闪亮轻佻的亮片和水钻。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残忍地说。
帘子外有人走动,导购员就在距离他们一米不到的地方,而贺希成距离她只有一厘米。
“咦,晏小姐呢?”
“刚刚还跟贺总在一起呢,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带着残酷的冷笑,轻蔑地拉开她护着胸口的手,说:“我更希望你在我面前什么都不穿!要这样才能陪我玩,你玩不玩的起?”
晏南安浑身僵硬,她的心提了上来,手扶住身后的镜面,在那面硕大的落地穿衣镜上落下了一个汗津津的手指印。
这才是贺希成的真实面目吗?从她回来以后,他真正想对她进行的是这样的惩罚吗?
她的手指抓皱了那层层迭迭的裙摆,低下头,眼眶是干涩的,空荡荡的,她近乎哀求地轻轻地说:“贺希成,能不能别这样对我,至少别在今天。”
这句话令贺希成楞住了。他一直在逼晏南安向他示弱。似乎只要高高在上的晏南安低下了那高昂的头颅,在他脚边对他虔诚的顶礼膜拜,这场名曰爱情的拉锯战他从扳回了一城,捡回了一点点可笑的自尊心。
可真看见这一幕,看见那消瘦的肩膀因为他而恐惧的颤抖,大而黑的眼睛却没有光,他可以抓着她像抓着一只蝴蝶的翅膀,但他从中却得不到一丝胜利的快感。
还是苦的、涩的,像曾经那无数个她带给他的难明的夜晚。
他失神地松开了她,一声不响,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