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在乎
所有会试在榜的贡士会在三月十五在宫中保和殿内参加殿试，殿试由皇上出题，且由皇上和大臣们监考。
三月十五的凌晨，苏无卦和三百多名贡士在宫门前候旨，等黄门引他们进保和殿。
在保和殿外跪迎天子，许久之后万历帝带着几个大人进殿，黄门吆喝，贡士们随后进殿，三拜吾皇，各自寻到各自的位置。
殿试答题只设一桌，是没有座椅的，考生需要站着答题一天，直到四个时辰后皇帝宣布殿试结束，方能随黄门出宫。
对苏无卦来说他要的是留在京中，那就必须名次靠前一点。
至少是前十的位置……
苏无卦展开试题的题纸，看到题目不禁微皱起眉头，这个题目倒是不太像万历帝能想到的题目……
历来殿试天子出题，大多选自四书五经，或截取原文，或拼凑字句，但今科的试题，这句看似在四书五经中能找到影子，但此句原本出自奇门……
苏无卦一瞇眸，在这一剎那，不禁想到了靳安……
不会吧，万历帝会将今科试题交给靳安来出吧？他俩关系好成这样？
苏无卦莫名其妙有些烦躁。
这一天，直到天黑苏无卦才回府，洗心上前去开门：“公子，我去烧热水，公子也好洗洗睡……”
苏无卦确实很累了，他绞尽脑汁写了一篇他自认为能得到皇上青睐的文章，不能得第一，自少能让他拿个第十或者第十一吧……
次日是保和殿传胪大典，三百贡士要在殿外听训，其实就是罚站，皇帝带着大臣审卷主持金榜填榜，定下今科一甲、二甲、三甲。
次日金榜放榜，一甲三人张懋修、萧良有、王庭撰，这三人分别是今科的状元、榜眼、探花。
而张懋修正是苏无卦三师叔张居正的第三子，也是苏无卦那日在贡院外遇到的少年。
张懋修今年只有二十二岁，以如此年纪高中状元，大明历史上少有，一时京中沸腾，成为一段少年传奇。
次日状元游街，二十二岁的张懋修骑马走在京中的街道上，百姓们争相观看，讚他少年英才，前途无量。
今科殿试和苏无卦认识的福建泉州两人，温显二甲第三，黄克缵二甲第九。
苏无卦的运气很好，排在二甲第十一名，按照苏无卦的推测，如果能进翰林院，他一定会留在京中，最差也会是个没有品阶的庶吉士，当然这还得看最后一场朝试的成绩……
如果朝试成绩变动不大，他可能混到一个从七品翰林检讨……所以，他留在京中这事儿算是定下了。
但苏无卦没有料到的是，继琼林宴、朝试之后，吏部授予他的官职文书上竟然写的是：翰林编修……
这可是正七品，本该由榜眼、探花，或者二甲前三之类来担任的官职，再怎么轮也很难轮到他这裏来。
苏无卦更没想到的是，至此之后，他的功名路可谓风调雨顺，而且还很难让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他老老实实做事，上面吩咐什么就做什么，很少提意见，却比很多人都晋升的要快……就连翰林院大学士都没有怀疑。
直到万历九年夏天的时候，苏无卦已经进了文渊阁。
这个时候苏无卦二十六岁，他进文渊阁内没有任职满半年，忽逢文渊阁大学士致仕，大约是万历九年末，腊月的时候被任命为文渊阁大学士，品阶为正五品。
文渊阁属内阁之一，大学士的任人无固定的官员，一般都是六部的尚书来兼任，突然授予给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官员，还是引起过不少的争议的。
也是从这个时候，苏无卦的事儿开始为人们所知晓。
与苏无卦同科的状元、榜眼、探花都没有他晋升的迅速，他几乎是在两年不到的时间坐到了文渊阁大学士的位置。
可当那些人查到他的晋升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啊……确实是勤勤恳恳的一路爬上来的，只不过运气好，恰逢前文渊阁大学士致仕罢了。
万历九年腊月，京中已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雪，苏无卦穿了好几层，外头套上一层红色暗纹提花的圆领袍，胸前的飞鹤补子是新发的，在大雪天裏格外晃眼。
照过去几日来看，这么大的雪，是不会有人过来文渊阁查阅了的，苏无卦知道今日又是他一个人坐拥整个文渊阁。
苏无卦去了文渊阁藏卦谱的地方，将那几本禁书取出来，点了油灯在桌下看，毕竟还是怕有人过来的。
他整理这几本禁术的卦谱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他此前想都没有想过这裏竟然会有此类书籍，也对……文渊阁算是天下最大的藏书阁了。
恍惚间，他似乎是听到外头一声黄门的吆喝声，他一惊将书放回去，随意将他的手稿塞进他的桌子底下。
他走出去，只见几个黄门抬着一个大人过来，起初他没认清……走近了才知……
他低下头，恭敬的行礼：“首辅大人。”
他没想到，张居正这个时候会来文渊阁，毕竟这么冷的天……很多人都想在家裏呆着吧。
这是多年后，他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三师叔，即使这个时候的三师叔已经认不出他了……即使他连开口喊他一声师叔的勇气都没有。
黄门对他说：“首辅大人要用文渊阁，还请这位大人在殿外候着，等首辅用完。”
显然首辅和黄门都没有认出他正是管这文渊阁的大学士……
苏无卦垂着眼眸让出道来。
黄门领着首辅进殿后，皱眉抱怨：“这裏怎么连个火炉都没有，这么冷，把首辅大人冻着了怎么办？”
苏无卦看着几个黄门进进出出将炉子端进去，又进去伺候。
苏无卦在殿外站了很久，久到他都冷的打颤了……至少他现在还有内力护体，不担心被冻坏，他还扛得住。
突然，雪越下越大了。
很快，积雪将首辅的步撵过来时的脚印都覆盖住了，很快有膳房的黄门来给苏无卦送饭。
相熟的送饭的黄门见到站在殿门外的苏无卦，惊讶道：“苏大人怎么站在外头？”
苏无卦见状走过去，拉着小黄门去了偏殿：“首辅大人过来了，就在殿中查阅，我去偏殿吃吧。”
小黄门吓了一跳，还好苏大人把他拉住了，若是冲撞了首辅，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啊……
“谢……谢谢苏大人救命之恩。”
苏无卦倒是笑了：“你也不必怕成这个样子吧。”
小黄门低着头：“我怎么能不怕，外头传的那么吓人……算了我可别说了。”
小黄门闭上嘴，将食盒裏的饭菜取出来，给苏无卦递上筷子：“反正，全天下最好的就是苏大人。”
苏无卦笑了笑：“只是你觉得我好。”
小黄门不以为然：“反正在包宝心裏，您就是最好的。”
“对了……您可快点吃，别让饭菜凉了。”
“谢谢包宝大人大雪天裏给我送饭。”苏无卦笑着，开始吃饭。
包宝看着苏无卦优雅吃饭的样子，脸蛋儿红红的……果然，看着苏大人吃饭都是一种享受，现在膳房的小太监别提有多么羡慕他了。
苏大人人好，长得美，从不说一句重话，即使饭送来的晚了，他也没挨过一句骂，苏大人还经常有给他赏钱，苏大人得了宫裏的布匹还会分给他……
天下哪裏去找这么好这么好的大人啊，包宝最近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苏大人是天下最好的人。
苏无卦吃完饭，身上暖和了许多，又喝了一口热汤，说实话在这裏任职的唯一好处就是，膳房的饭菜是真的好吃……
“谢谢包宝我要去值班了，你快回去吧。”苏无卦说着已往殿门走去。
殿外的雪似乎停了，只是风依旧很大。
苏无卦过去的时候，黄门正送首辅大人出来。
苏无卦在殿前行礼，始终低着头，知道首辅大人的步撵消失在文渊阁前。
后来的一段日子，苏无卦一直过得风平浪静。
年关，宫中赏布料赏肉赏米……苏无卦也领到了不少，将这些交给洗心，交代他过年的时候做一顿好吃的，再做几件新衣服。
在苏无卦正在想过年的事时，文渊阁出事了。
是一个守夜的小太监睡着了，油灯泼在了地上，燃了起来，烧掉了五六架子的书才把火扑灭。
这事儿本来可大可小，只要苏无卦找人把这五六架子的书补齐就好了，可是却被人借题发挥了。
苏无卦想赶在他二十七岁生日前补好这六架书，可补来补去他发现这其中有一架的书连登记的书名都不齐全，更何况书的内容让他去哪裏找去？
就为了这一架书，苏无卦将整个文渊阁都彻底清查了一遍，让几个黄门帮忙重新登记书名，重新进行编号。
苏无卦一整个春天都在做这件事，直到快五月的时候，文渊阁再生大火，烧毁了书籍进三百多部，苏无卦等来了一纸诏书将他下狱。
京中正五品以上官员入狱是需要皇上的诏书的，苏无卦入狱臺被安的是玩忽职守的罪名。
有人就觉得奇怪了，苏无卦再怎么样也不该入狱臺啊，进狱臺的可都是准备问斩的大臣，苏无卦一个玩忽职守的，进去关上两个月再放出来，倒是可以去刑部或者大理寺蹲一蹲啊……
苏无卦进狱臺的当日容桢便来看他，容桢说：“突然死了几个大臣。”
苏无卦一惊：“具体是怎么回事？”
“是六天星阁干的，改革这么久，现在关于先皇诏书的传言很甚，他们想让老师离开内阁，铲除了几个老师的学生。”容桢沈声说道。
苏无卦已大致明白了，有人借六天星阁来铲除朝中内阁首辅张居正的人，这段时间被刺杀的官员更加多了。
“容桢，提醒首辅小心。”苏无卦突然走过来说道。
容桢怔楞了一会儿，毕竟从未看到过苏无卦这般紧张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