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约定
紧随着容家的还有京中其他几家,都是张居正的学生或者与张居正生前交好的世家。
在这几家被贬没多久,朝中有言官上书,要求查抄荆州张家。
此事愈演愈烈,直到这一日抄家张府的诏书下达,整个京中都为之沸腾。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距离首辅张居正离世,也才九个月的时间,眨眼之间,不光人走茶凉,现在还要祸及家族了。
在诏书已下达之后,几百裏加急,南镇抚司的锦衣卫到荆州去直接把张府给封了,然后奉命查抄张家的几个大人从京中出发,赶了十几天的路狂奔至荆州。
那几个大人倒是可以用春风得意马蹄疾来形容了。
张家十几天前就被封家了,所有人都被关在裏面不给吃的,当京中来查抄的大人去的时候,裏面已经饿死了十几个人了,有的尸体还被狗啃食……
张居正的长子也自杀了。
这些大人去了之后清点张家的金银珠宝,这一清点……
大失所望啊!
不是说传言能查出第二个严嵩吗?不是说全天下的好东西都进了首辅的腰包吗?不是说首辅这十年来贪了很多很多金子吗?
怎么他妈的才这点东西!
“说!你们是不是把东西藏起来了?!”一个大人怒瞪着大吼道。
张家的人都饿了许多天了,早就没力气了。
那个大人竟然一脚踹在那些妇人身上。
妇人们哭喊道:“没有私藏……都在这裏啊……”
“真的没有私藏……”
哀嚎声持续到这些人再也没有力气呜咽。
张家被查抄了,女眷没有跑掉的都被抓了一段时间后放了,张居正的几个排行靠后的儿子,包括老三张懋修被江湖义士带走了,听说是归隐去了。
张家老大是被官兵抓走了要他罗列张居正的罪状,老大不从,说其父无罪怀璧其罪,说完自杀了。
张家的事,让人唏嘘,他们的老乡们听了也只是唏嘘感嘆,这人啊一走了就什么都没了,张家以前多么辉煌啊,还不是这样了……
当然乡裏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张居正有罪所以张家被株连了,具体是什么罪,问了也说不上来。
那么,张家被查抄之后京中又是什么反应呢?
在张府被查抄的第二天,苏无卦去内阁就听到大臣们在议论。
“哈哈哈,查抄了好,总算是解决了皇爷心头一大患。”
“臣等的职责就是为圣上分忧啊。”
“这等乱臣贼子就该被五马分尸。”
“快了快了……皇爷就快把他拉出来鞭尸了……”
忍无可忍的苏无卦一脚踹在内阁的大门上。
“苏无卦你什么意思?”一个年轻的大人吼道。
“我什么意思?”苏无卦冷目看向他,“问我?你配吗?”
苏无卦冷笑一声,朝着他的位置走去,他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那个年轻人红着一张脸被他气得半死,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怼回去。
苏无卦办好事,将东西用纸包好,站起来正要离开。
显然坐着看戏的几个人也不想他就这么走了。
“苏大人是在为张大人打抱不平吗?”其中一个大臣说道。
苏无卦理都不想理他,径直要走,却被一个不怕死的拦住了。
苏无卦不想和他们说话,那人却想搞他的心情:“听说苏大人几次写折子给皇上对前首辅的事儿从轻发落?”
“苏大人这逆流而上的做法可真让人佩服啊。”
“首辅生前好像也没给苏大人好处吧?苏大人的官好像是皇上封的吧?首辅在的时候苏大人不是流放就是入狱呢……”
“前首辅当年专制的时候,贬了多少人,苏大人是不记得了?还是故意不记得了?”
“所以……苏大人是狼心狗肺哦。”
苏无卦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千古功过凭谁论。”
一个老臣说道:“你说千古功过,我看他只有过无功。”
苏无卦不想和他们这群迂腐的人说,可是这些人不想他走,甚至在一刻钟后几个锦衣卫走进内阁,显然是有大人偷偷叫了他们认得的锦衣卫过来。
李庆年出门办事,今天过来的苏无卦脸生的几个。
苏无卦不认得这几个锦衣卫,这几个锦衣卫也不认得苏无卦。
他们走过去,其中一人当着众人的面问道:“哟,苏大人就说说您的高见,我们洗耳恭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就别走了,去北镇抚司吃酒去吧。让我们听听,让众人听听,苏大人有何高见?”
苏无卦看都未看面前的锦衣卫一眼,抬步就往外走,等到走到外面了,锦衣卫才追上他,这时那几人已拔出手中的雁翎刀。
“呵呵,苏大人好气魄,好威风啊,无视锦衣卫办事,厉害啊,今日你当着众人的面不说也得说……”
那人说着一拳朝着苏无卦的肚子打去,因为靳安有意提醒过他在皇宫裏掩藏有内力的事实,所以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躲……
这时围观的人也多了,有的是从翰林院和文英殿那边过来的年轻官员,虽然是过来看热闹的,但见了苏无卦这等绝美的人被揍,也会上前来说道:算了,别打了吧……
那几个锦衣卫一人揍了他一拳才满意的收手,他们继续问道:“说啊苏大人,有何高见?不是想替前首辅说话吗?今日让你说个够。”
苏无卦嘴角流着血,冷笑了几声,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年轻的官员,将来内阁的血脉……
那些人有的还很年轻,看着像当初才十八.九岁的靳安……
这么年轻的人,他们就要被这裏荼毒了吗?那些可刻意抹黑刻意歪曲的历史就要蒙蔽他们的双眼了吗?
“你们听着,张居正他的功绩在场的各位,再奋斗一生也不可能达到!他只是太渴求一场改革,而这样的改革需要一个强硬的人,不然无法实现。”
“你可以说他专制,你可以说他强权,是因为他站在你们一生都无法看到的高度,与恶龙缠斗过久亦然会变成恶龙,他缠斗太久了,他太明白了,如果不狠,他根本无法实施他的改革,阻力太大,他只是虽千万人,亦往矣。”
“如果你们在他的位置,也是一样,无力,又非做不可,便只能强硬。”
“良臣被抄家灭族,怎么,觉得痛快了?你以为他藏有多少银子,你们去江陵张家搜到了多少?十万两有吗?严嵩家底的十分之一他有吗?!是不是从冯保太监那裏搜来的银子都比从他那裏搜来的多?怎么样,不觉得讽刺吗?”
“汉唐之后,唯有他一人尔。元辅良臣,国士无双。哈哈哈哈,国士无双。”
“来人,苏大人失心疯了,妖言惑众,本官这就去面见皇爷,看皇爷要如何处置。”一个内阁的大人大声喊道,这时几个锦衣卫回过神来,上前去押註苏无卦。
“先押住,你们去禀告皇爷。”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回来了,皇爷只给了四个字:“押入天牢。”
看着苏无卦被押入天牢,一些人是难掩心头高兴,甚至觉得大快人心。
而一些年轻人则是陷入了沈思之中……张居正真的是错的吗?
这一年来对前首辅近乎极端的讨伐,真的有必要吗?
靳安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就听半斤来报说苏无卦被抓进天牢了。
靳安险些要气晕了,这人怎么就这么不让他省心呢!他才离开京中不过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吧!
靳安也来不及沐浴了,直接让半斤取来干凈的衣服,换好了去干清宫找皇爷。
靳安去了干清宫,皇上自然不见他,人是他下令抓进天牢去的,这才进去没个半天,就让他放出来?他这皇帝的脸往哪放?
靳安要跪随他跪去。
哪知皇上睡了一觉醒来,听到小太监说秉笔大人还在外面跪着,他一惊骂道:“混账!他那么弱的身子,怎么能让他跪着!都是废物吗?!”
“……”不是您说让他跪,随他跪的吗?
“混账!朕让他跪一会儿!你们就让他一直跪着啊!”皇上一脚踹在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疼得恨不得滚到地上去还不敢作声。
“小安子!”皇上冲出殿外将靳安扶起来。
靳安跪了大半天,加上之前赶路回来,歇都没歇一会儿,现在突然站起来觉得有点晕眩。
靳安看向皇上:“皇爷……”
皇上皱着眉:“别说了,朕带你去看他就是了。”
皇上的语气裏是深深的无可奈何啊……
“臣……多谢皇上。”靳安垂着眉眼,眼神略显覆杂。
天牢外,皇上让人领靳安进去。
靳安看到靠着天牢的墻坐着的苏无卦,才刚刚看到心就疼了,这个人啊!
苏无卦听到脚步声,动了动身子,他知道是谁来了,闭上眼,略带赌气似的,谁都不想理会。
他只是在想,这些人啊,还没有他的卦象单纯。
靳安嘆了一口气,接过半斤手中的食盒,淡声道:“你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