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相拥
万历十年,张居正逝世后的第四天。
这日,朝中,有七名言官上书弹劾潘晟,
最终万历帝下旨,礼部尚书潘晟领旨致仕。
潘晟的致仕,也向人们证实了,首辅张居正这颗巨星的彻底陨落,人走茶凉,曲终人散。
才短短四天,内阁内外已不允许再提张居正的名字,张居正生前的改革也将被终止。
随之而来的是首辅张居正“朋党”的瓦解,戚继光被调回,逐渐收回兵权,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冯保也即将被调往南直隶养老。
天下大变,也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而首辅张居正的死,至今成谜。
至这一年七月,京中对张居正的声讨声更大了……甚至有大臣们给张居正生前所为列出了几百条罪状。
后来,苏无卦一直记得,从万历十年首辅张居正逝世,朝廷中的一些官员对张居正的讨伐足足持续了两年之久……
直到两年后万历帝一纸抄家的圣旨下达,张家被抄家,首辅被鞭尸……这些人才逐渐平息怒火。
万历十年,苏无卦还在狱臺的时候,他就写过:有些人为力挽狂澜,宁可背上千古骂名,赌上身家性命,有些人只会啃食别人的腐尸,活的比刍狗都不如……
天家的命数,大明之国运,早已写在了楚山奇门的白玉卦盘裏,三师叔力挽狂澜,不过成全了天子一口喘息之气。
而年轻的天子呢?他以为张居正死了他就能掌控朝廷,他就能比张居正做的更好……可是当他发现他完全无法控制住那些大臣,甚至连想立谁为太子都决定不了的时候,才知道所谓的权,多么苍白。
万历十年冬,被关在狱臺半年多的苏无卦等到了一纸诏书,任命他为内阁次辅的诏书。
也许,在几个月前他领到这一纸诏书会感恩戴德,可是三师叔张居正的死让他认清了现实……也认清了什么是命!
给他传圣旨的是半斤,请他出狱臺的是锦衣卫同知李庆年。
“李大人可以猜猜张府有多少银子。”
外面传皇上要抄家张府的事儿,苏无卦自然是听说了的。
李庆年面无表情,只当苏无卦不是在对他说话。
苏无卦冷笑:“我可以提前告知你们,张家的银子不会是严嵩的十分之一……呵呵呵。”
那些狗谁不想去抄别人的家,这一等一的肥差,他们自以为能抄出第二个严嵩来,恐怕到时候失望的只会是他们!
当一个权倾天下的首辅,整个家族最后抄家出来的银子加上首饰还不及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一半时,那些乐呵呵的前去抄家的大人们,有没有觉得很失望?
当然这是一年多后张府被抄家后发生的事。
只是苏无卦太了解张居正,很清楚张居正的性格,他有一分钱花一分钱,若真有贪过也不会太多。
自苏无卦领了圣旨,却不去内阁就任次辅后,京中有传言传出,说苏无卦整日往青.楼裏跑,和一些小倌厮混在一起。
苏无卦不好渔色,洁身自好,这种传言传出来,很快也就淡了。
直到一天晚上苏无卦在青.楼裏遇刺,敞着衣裳露出胸脯,披头散发,十分狼狈的跑出来……被人认出来了,他们才知此前的传言是真的啊。
那刺客提剑追着苏无卦跑出来,在大街上打了起来,一时围观百姓作鸟兽散。
苏无卦边躲边笑:“与恶龙缠斗太久,亦会变成恶龙……”
“……”那刺客握着刀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
苏无卦笑了笑,可能是酒意未消退,人还有点晕乎,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死亡边缘游走,他面对的可是六天星阁的杀手啊!
那杀手只迟疑了一下下,便朝苏无卦挥刀砍去。
就在这时,一个红衣美艷的女子越窗跳下,直接一脚将那杀手踢开,众人惊呆了,青楼裏的姑娘有这等身手?!!
显然杀手没有料到这女人这么大力气?!想挥刀发现自己已使不上力了……他微微垂眸,闪身遛了。
苏无卦这两日都在这位“姑娘”房裏喝酒,似乎也只是喝酒,他也是无意间发现这个姑娘和小师弟长得好像……
不,她还很像他的娘亲……
虽然他已经记不得娘亲长什么样子了……只是迷蒙间觉得,娘亲就该是这样子的,沈默、温柔,又有一双坚韧的眸。
苏无卦正想开口喊她,结果酒意上来了,轰的一声倒在地上。
那红衣姑娘豪迈的抱着他上楼了,路人看了唏嘘不已。
靳安从未穿过女装裙子,可为了这个蠢师兄,他穿了两天了……更可恨的是这蠢人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喝得烂醉如泥。
靳安将苏无卦抱到房裏,房内还有两个美貌少年,是这几日给苏无卦侍酒的,见靳安进来了,跪地行礼:“主子。”
“都出去吧,这裏有我。”
“是。”两个少年小心的退出,没有发出一点刺耳的声音。
靳安将苏无卦放在床榻上,过了好久才缓缓伸出一只手抚摸上苏无卦的脸颊……
不知是何时,苏无卦醒来了,只是酒意仍旧未消散,他看到烛光中那个“姑娘”美丽无比的脸庞……
“姑娘……你可真好看,好像我……娘亲……”
靳安斜勾起唇角,轻哼:“傻子。”
苏无卦瞇了一会儿,又吵着要喝酒,吵得靳安不耐烦了,只能取了酒来陪他一起喝。
别看苏无卦柔柔弱弱,喝起酒来却格外的豪放,比北镇抚司那帮不会差多少,都是拿酒当水喝的那种……
要说以往苏无卦虽喜欢喝酒,但因为内力被封,喝一般的酒必然会吐血,果然是内力回来后,身体迅速的变强了。
“慢点喝……”靳安拍了拍他的胸口,给他擦干凈唇角的酒渍……
苏无卦半瞇着眼,一副快睡着的样子。
“好喝……”
好喝也不能往死裏喝吧,傻子。
苏无卦彻底醉了,因为酒味太重了,靳安开始嫌弃……
靳安给他解开衣裳,又命人打来热水……
对,因为他受不了他身上的酒气,他要给他洗澡!
因为身上这身衣服实在不方便,靳安烦闷的脱掉最外层的一件,将胸前的两个馒头取出来,一个咬了一口。
馒头被他扔在了一边,很快,他脱掉累赘的长裙……现在方便多了。
靳安将苏无卦丢进水池后,自己也跳了进去。
苏无卦接触到温水,他舒服的哼了一声。
“……”靳安无语的抖了一下唇,脸上的热度顷刻间升起。
这妖物,全然不知此刻的自己多么惑人!
靳安顿时觉得很热,双颊也跟着滚烫起来。
……这妖物!害人不浅!
靳安本着被撩后不吃白不吃的心情,一把揪过苏无卦,他盯上了那张美的让他心跳剧烈的唇……
也终究是服从了自己的意志。
毕竟是初吻,时间不长一点总觉得对不起自己。
他好久才放开苏无卦,似乎还回味了一下,轻轻勾唇:“一股酒味。”
像他这种有洁癖的人,能不嫌弃这个已经很难得了。
他温柔的给苏无卦擦洗身子,他进宫这么多年还没给谁搓过身子呢,就连小皇帝也没有。
给苏无卦洗完澡后,靳安将他抱上床榻,让苏无卦的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是二师兄这么揽着他……想象那个时候还真是美满。
也许是在那个时候,这个出尘绝俗的清贵公子就印在了他的心裏,即使多年以后他经历了家族被灭,经历了楚山奇门被毁……他的人生支离破碎,在生死之间那一剎那,他的脑海裏仍然会浮现他的身影。
也是在冬狩为皇爷挡剑的那一夜,在被剑刺穿胸膛的那一剎那,他明白了,他这一生最在乎的是什么……
凈身入宫,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也许毛病不全是为了报答师父当年将他从灭门之中救出来,也并不全是为了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
或许他只是想看着他的清贵公子平安活着罢了。
他接受东缉事厂,他控制北镇抚司,说来都是为了保护他……
当年北镇抚司的人是受了太后的令,要处理先皇的卦师和给先皇炼过丹的道士,苏无卦就在被追杀的名单中,当年派去杀苏无卦的人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李庆年。
结局是苏无卦落下悬崖,李庆年将此事不了了之。
当时李庆年的想法很简单,若苏无卦活着他就不会再奉太后的命处理掉苏无卦了……结果苏无卦福大命大没有死,在边关榆林堡,安然度过了五年。
五年……
苏鸾故从十九岁到二十四岁如此美好的五年,全献给了边关的风沙。
他没有埋怨,没有悔恨,再见面依然能笑得清雅绝美……
靳安的手,轻轻地抚过苏无卦的长发,突然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如果他能早一点明白自己的那份心,如果他提前将他保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他那五年会不会好过许多?
靳安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他紧紧的抱住苏无卦,脸贴紧他的脸,因为心有喜欢,才会有了顾虑,有了牵挂……
靳安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快接近正午了……
靳安从床上坐起来,显然是被吓到了,床榻的另一边已没有苏无卦的身影……
这一刻,靳安明显的不知所措,他甚至体会到了那种名为害怕的东西……自很小的时候家族被灭后,他已经不知什么是害怕了。
如果苏无卦知道昨夜是他,这几日陪他喝酒的女子是他……显然苏无卦在起床后是绝对知道了的,他不必做那种不必要的设想。
靳安显得几分颓丧,甚至还发了火,将昨夜在外头伺候的人叫进来大吼:“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顷刻间,屋子裏跪了一地。
是这云中阁的老板过来了,好一顿安慰解释才让靳安消消火。
云中阁的老板原本是靳安祖父的二弟的一个姨娘,却和靳安的娘一般年纪,靳家在嘉靖年间犯了大事得罪了当时的大权臣严嵩要被满门抄斩,当时是这个青楼出生的姨娘抱着靳安逃了。
这个姨娘最得宠时是靠美貌,失宠也是因为美貌,她中了毒,脸全黑了,好美色的二爷爷直接不再去她的院子裏了。
因为住在靳家最偏僻的院子裏,靳家出事的时候她能争取到逃亡的时间,本来是想一个人逃的,结果看到了靳家最聪明的嫡长孙,二话不说抱着他逃了。
因为她救过他的命,还是她从汾州到吉安,找到了靳家的族人将他托付给他们,所以靳安很尊敬她。
等靳安再大了一点就被他师父看中了,从吉安去了楚山奇门。
等靳安来了京中,与这个失散多年的二爷爷的姨娘再度重逢,他问她:“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自少能让你过的更好。”
她说想开一家青楼,靳安虽然无语却也照着做了,于是有了云中阁。
云中阁的老板说一句顶那些奴才们说十句:“大公子,那个苏大人好像一大早就穿着朝服去了,我看您也别生气了。”
云中阁的老板说到这裏,靳安长眉一挑:“当真?”
老板也打趣起他来,摇着扇子道:“奶奶我还骗你不成?”
“……”论正经的,这女人确实是他奶奶辈的,但毕竟这女人和他娘差不多大年纪,靳安心底不承认。
如果苏无卦是穿着朝服出去的,也就是说苏无卦想通了,要去内阁就任次辅了……
靳安想到这裏竟然傻笑起来。师兄还是在乎他的,看来他心裏也有他的位置,他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在宫裏,所以还是去当官了……
靳安心裏清楚苏无卦想要什么,如果苏无卦在乎他,那么苏无卦现在想要的就是他离开皇宫,当然苏无卦更想找到大师兄,更想洗刷师父和奇门的冤屈……
靳安不管,苏无卦心裏有他就够了。
在那些奴才侍卫们退下之后,云中阁的老板突然走上前来,在靳安面前盘腿儿坐下:“大公子啊,听我一句话吧,能离开京中就离开吧……那个皇宫啊,终究不是长久之地……”
她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可别说,这些年我赚了不少银子,过段时间啊我要带着银子去西边北边南边看看了,不然啊,我觉得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靳安突然笑了,这一次他喊了她一声:“二爷奶奶。”
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靳安喊她,她突然楞了一下,红了眼眶:“我那儿子要是活下来,也和苏大人一般大了,看着你们,就像看着我自己的骨肉一般,说这话,你可别觉得我矫情。”
靳安点点头,他没有说话。
云中阁的老板站起来:“我忙去了,您自个儿玩好。”
看着女人离开的身影,靳安忽然回味起她刚才的话,她是有心劝他离开这裏的,他还算了解她的,从不说废话,若不是因为反覆考虑过,不会来找他的。
只是,那些活动在暗中的人,比如六天星阁的威胁不除掉,他和苏无卦都不可能和这裏断的彻彻底底。
他始终没有离开,是因为在这裏他手上还有东缉事厂、北镇抚司、南镇抚司……至少在这裏他还能护住苏无卦。
如果离开京中,失去了这些权利和人力,等待他们两个人的,有可能是亡命天涯。
以往他留在宫中也许是因为小皇帝帮他平反了汾州靳家的冤案,想要报答小皇帝,当然他还想洗清师兄和奇门的冤屈,但是他现在留在这裏,十成有七成是为了苏无卦。
苏无卦突然回来了,现在不光是内阁次辅,文渊阁的大学士仍然是他,穿着朝服出现在文渊阁,看着修缮好的几架书,苏无卦很欣慰。
苏无卦回来后,宫裏最开心的自然是包宝小太监,在苏无卦面前哭的喘不过气来了。
苏无卦既觉得心酸又觉得他可爱……给他递去一张帕子。
“包宝,我饿了。”他淡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