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脆弱
万历十一年春,内阁次辅苏无卦从天牢中出来后,被调到了礼部,做礼部尚书。
这对他到底是升还是降,朝臣们说不明白,总觉得这皇上压根没难为苏无卦啊,大概是他们的错觉吧。
这事儿没被茶馆议论多久,因为他们很快被北疆的战事吸引过去了,听说北疆某处被人给突袭了,茶馆裏到处在聊哪些地方被烧杀抢掠了,现在又有多少难民往京中一带逃了。
此时,恰逢今科会试刚过,马上要殿试了,皇上竟然将殿试和朝试都交给了礼部,由礼部出题。
主持科举这种事,苏无卦没有做过,但参加过科举也不会觉得这种事太难。
从天牢裏出来后,苏无卦一直在琢磨殿试的试题,当然还有朝试的试题。
作为皇上新任命的礼部尚书,苏无卦本来是想咸鱼的,但是殿试也只有十天了,皇上把这个难题丢给他,可见是因为靳安那狗贼不在跟前,苏无卦想到这裏,目光都黯淡了不少。
靳安那狗东西是着急着去了哪裏?而且好像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殿试的策问试题就交给两位大人了。”苏无卦对左右两个礼部侍郎说道。
两个侍郎面面相觑,这还有多少天就要殿试了,现在才来想试题?有这么玩的?
皇上不管试题了,新来的尚书也不管,现在交给他们了?
苏无卦说完就走了,两个侍郎恨不得把他揪过来按在椅子上。
这算什么事嘛!什么都交给他们,那要这个礼部尚书何用?
等到三月十三日,保和殿的大人过来问殿试试题准备的怎么样了,苏无卦才想到问一问那两个侍郎大人。
两个侍郎不情不愿的把他们拟好的试题拿过来让苏无卦过目。
苏无卦看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对保和殿的大人道:“就是这几个了您自个儿让皇爷挑一下吧。”
保和殿的大人看了一下,皱起眉,这几个策问题目连他都不满意,更何况是皇爷?保和殿的大人刚想说不行,苏无卦已经站起身准备走了。
“??”保和殿的大人一脸懵,这算什么?
苏无卦一点自觉都没有,背着手往外走,大红的暗纹妆花纱衣摆扫过地面,他步伐素来缓慢,带着一种与身俱来的闲适气度,当然他乃王侯世家任谁都瞧得出来他骨子裏那一股清贵之气。
这种人啊,就算是做了十分欠扁的事儿,他们也气不起来啊……
两个侍郎大人看到保和殿的大人忍无可忍还是上去拦住了苏无卦,侍郎大人们一惊,这小子有点血性……苏大人的路都敢拦,不要命了。
“苏大人,这些试题不行,还请您即刻重新拟定。”那个大人说道,小眼睛看着苏无卦,目光坚定不移。
哟,有意思,小太监敢拦他的路,这不会又是靳安手底下做事的狗腿子吧?不错啊,靳安的狗腿子都知道科举试题的好坏了?
他是该佩服靳安手下的人呢,还是该佩服靳安挑人的能力呢?
“本官说行就行,本官乏了,还有事要去办。”苏无卦抖了抖大袖,抬步往外走。
您乏了还去办事?莫不是去找地方困觉去的?保和殿的大人脸上写着一脸的鄙夷。
两位侍郎大人想说别莫不是了,自信点把莫不是去掉,苏大人就是去找地方困觉去的,这人懒得要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来礼部做官所有的事都安排给他俩做,自个儿倒好,拿礼部的庭院遛鸟,拿礼部的偏殿困觉,过的比胡同裏的大爷儿还舒服。
这个保和殿的大人就像是和苏无卦卯上了一般,直接冲出去,挡在苏无卦的面前:“苏大人您不能走,后天就是殿试,今日这试题必须得定下来,三百多封试题等着誊写,姑且算明日一天能办完,所以今日这试题还劳您费心了。”小太监朗声说道。
两个侍郎大人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这不带把儿的小子果然是个厉害人物!
“哦?”苏无卦转身看向小太监。眼尾眉梢都是笑意,只是那目光总让人觉得森寒啊。
小太监虽然不怕死的与他对视,可内心深处已经怂了,这人……可真好看……想着他的脸颊都红了。
苏无卦停了一会儿,走到桌子前写了四个大字,走出来,贴在小太监脸上。
小太监取下来一看,双目似在发光,显然很满意。
两个侍郎大人不禁凑过来想看试题,小太监很快收好了。
谁能想到这个小太监会是十年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十年之后他接了靳安的班,他就是幽和。
少年的幽和看着苏无卦远去的身影,他将苏无卦写给他的那张纸贴在胸口,突然觉得那人的每一步,都带着花开般的闲适与温和,如此美好的人,真的不该出现在这裏,他该是被养在温柔的江南,或者刚柔并济的楚山烟雨裏……
年少时的爱慕,总是一瞬间的事儿,更何况是对苏无卦这样的清贵公子,他就像是一坛美酒,随着岁月的沈淀,更加的甘醇,更加的让人沈醉,更何况这坛酒由一个精美的坛子盛放。
金玉的外壳之下,是玲珑的心窍,这样的人,又如何不遭人喜欢。
幽和将殿试的试题拟好之后让人拿一份去给皇上,又让大人们着手誊写。
次日他将誊写好的拿去礼部给苏无卦看的时候,却被告知苏无卦今天没来礼部。
礼部侍郎:“苏大人就是这样的,你也别大惊小怪,就任礼部没几天,就昨天你看到他来了。”
幽和:“……”这简直颠覆了幽和对朝臣的认知,还有这样做官的?
甚至还有更让幽和无语的,直到次日三月十五殿试,皇上都来了,苏无卦缺席。
皇上倒是没有发火,很多大臣们说苏无卦一个礼部尚书这么不守规矩,应该受惩罚。
皇上却没说什么,甚至提前离开了。
幽和觉得很奇怪,皇上为什么会这个反应?
后来,幽和才从半斤那裏了解到,原来殿试前一夜苏无卦就和皇上打了招呼,说有事要离京,事关六天星阁。
六天星阁曾经刺杀过皇上,皇上自然是更在意六天星阁的事儿。
甚至苏无卦还对皇上说如果他处理掉六天星阁,解决了皇上的后顾之忧,皇上许他一个愿望。
皇上自然是很生气,这人还没有办成事儿就来找他讨要愿望了!但皇上忍了很久,想了想还是自己的安危重要,六天星阁不除必为大患,所以还是答应他了。
当然,这也是很久之后幽和从半斤那裏了解到的了。
苏无卦是在殿试前一夜测到了靳安的凶吉才会去找皇上的。
卦象西北不利靳安,他测到靳安此刻应该在西北方向,再看西北方流云呈现红黑之态,大凶之兆。
苏无卦知道有靳安的暗卫一直跟着他,他若想知道靳安的动向,得让这些暗卫出来见他。
他只能先一路往西北赶路,再想办法逼这些暗卫出来见他。
苏无卦骑马很快,才一天一夜的时间已赶到了北疆,担心马的身体受不住,他凌晨的时候下马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一会儿……
他停的时间有点久,是想等那些跟着他的暗卫出来,可是那些暗卫没有出来……
苏无卦等的不耐烦了,突然他一瞇眼,朝着在饮水的马那边走去,一直走进河水裏。
草原上的河水不算太深但也不会很浅,河边的河水只到他的膝盖处,直到他要继续往裏面走……
终于那些儿跟着他的暗卫出来了。
“苏大人,不要再往前面走了。”那个人跪在河岸上,低着头。
苏无卦微往身后看,看到那人一身黑衣,扎着马尾,蒙着脸。
“他的最新消息。”苏无卦沈声说道,缓缓转身,往岸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