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去高铁站的大巴上。
车辙声和喇叭声喧哗嘈杂，车裏却出奇的安静。
崽崽单独坐在一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车窗外面飞速移动消失的风景，看不清神色。
车裏的其他人偷偷摸摸朝着崽崽坐的那一方瞧。
越靖看她一眼，笑一下，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捂着嘴巴偷着乐。
“看我干嘛？”崽崽转头过来，精准捕捉到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她环视一圈，和她对视上的人，忍不住弯了眼睛。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我们在你眼裏是这种形象，”顾喻楚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其他人都点了点头，“你看起来，可不太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崽崽歪了下头，在认真的疑惑。
“就是，你赛后采访说的那些，我们不差人家什么之类的。”
“哦，那些啊，不是很正常吗？”崽崽语气平常，“什么叫，我不太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菜狗。”
“太逊了。”
“你这么菜，还是我来罩你吧。”
“这些才是你平时会说的话。”
队友们你一言我一语，模仿着崽崽平日裏说话的习惯和语气，共同描摹出了一个他们心目中的崽崽：一个强得霸气外露，强得霸气刺伤队友也不管不顾的冷酷角色。
在场的，谁没被崽崽嘴过。刚开始当然不服气，打职业的，谁还不是个心高气傲的天才少年了？只是后来看到了双方的差距，慢慢觉得，她说的，好像也对，事实罢了，他们那些不服气和无能狂怒，不过是又卑又亢自尊心作祟，真要脱离这般境遇，不靠别人不说，而是得自己争气自己努力。
所以他们下意识觉得，在其他人面前，崽崽也会这样道出事实。
“没有啊，看和谁比吧，”崽崽想了想，“和zxc那群菜狗比较吧，你们好像菜的程度都一样，只是是不同方向上的菜，换句话说，你们都很强，都能和我打大概……三分钟？我是喜欢说实话，但又不是傻，在外人面前，当然是换高情商的说法回答啊。”
崽崽等式：你们都很强=你们菜得如出一辙
其他人却因为她这得之不易的高情商而高兴不已。
外人面前，崽崽还是维护他们的。
出去巡回比赛了一圈，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俱乐部。
走之前，崽崽在基地给猫猫队留下了足够的口粮，有鸟王在旁边虎视眈眈着，猫猫们想贪污，还没走出俱乐部，脑壳都要被鸟王坚硬的喙啄秃噜皮。
客厅裏的鱼鱼鸟王对大伙的平安归来表示了极大的欢迎。
五彩斑斓的大鸟翅膀一张，飞到崽崽的肩膀上，它把脑袋伸到对方的手掌之下，享受着大佬的撸毛，一张嘴，给她汇报起了基地最近的情况。
“猫猫队那边按照您之前的吩咐，餵得很好，有两只母猫揣崽了，在下酌情给他们增加了配额……俱乐部裏的大家知道队伍成绩越打越好，都很振奋，美工女士一个人开了五十六个小号在网上和黑粉对喷……”
众人：……等等，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不留神，鸟王扒掉了八爪鱼美工的马甲。
瞬间，所有人偷笑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美工身上，当事人露了个大红脸，当场社死。
“也没有五十六个号那么夸张啦，顶多就五十一二个……”美工姑娘越说声音越小。
“不用说了，”李希恩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也在笑，“这个月给你加奖金。”
离开了这么久，俱乐部留守的、随队出发的大家好像也没什么变化的样子，只有回到了熟悉的训练室裏，那些被清洁阿姨遗忘的边边角角，用手指食指中指并起一模，指腹一层灰，这才让人恍然意识到，他们是真的离开了许久。
回家第一把，越靖在打游戏熟悉手感的同时，开启了直播。
知道他们这个月赛程紧，不一定有空播，合约方那边特意宽限了本月直播时长的完成日期。
“那为什么不直接取消呢？我们现在人均欠债大王，打没打赢决赛补时长都要补到吐吧。”越靖对着群裏直播时长的统计表，嘀嘀咕咕。
“你想多了，”顾喻楚冷酷地笑了一下，“劳动的本质就是剥削，你觉得资本家们会那么好心放过我们？还是想想要怎么见缝插针开直播吧。”
几个人为了凑时长也是挺拼的。
经理可是说了，不管决赛打没打赢，都有旅游大礼包在等着他们。
出去度假这么快乐的事情，怎么能被直播时长绊住脚步呢？
越靖这还算是有道德的，至少还直播了点游戏画面，最明目张胆的比如顾喻楚，高铁上就敢开直播，粉丝们兴冲冲地冲进他的直播间裏，一看黑屏，都楞住了。
[不懂就问，主播这是在直播啥呢？]
[是我卡了吗？怎么一直黑屏啊？]
[不，你没卡，顾哥就是在直播这个，请看标题——]
观众们抬头一看，直播间主播“yug-顾喻楚”的金闪闪认证下面，写着他本次的直播标题：【助眠主播，黑屏听火车轰隆声】
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的观众们：……
我们的沈默震耳欲聋。
连助眠主播的业务都出来了。
第无数次怀疑，我们喜欢的真的是正经俱乐部吗？？
俱乐部裏。
越靖正直播着打游戏的画面。
[头呢？]
[主播你头呢？]
“看我打游戏还不够吗？”越靖和弹幕沟通着。
[不够！]
屏幕上齐刷刷地飘过这两个字。
[要看主播的帅脸]
[主播好久不见了（可怜巴巴）]
[主播快露头！]
“好吧好吧，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在弹幕的强烈要求下，越靖打开了摄像头。
俱乐部裏的摄像头许久不用，打开之后，还得调试机位，越靖摆弄着摄像头，屏幕裏照到基地训练室的一角，只见顶着两只毛茸茸耳朵的崽崽从镜头裏一晃而过，开门走了出去。
“哎？”越靖也看到了崽崽，他停了手头的动作，回过头喊了一声，“崽崽，你上哪去啊？”
“我要休息！”门外传来清脆坚定的女声。
“这么早就下班啊？这还没过零点呢。”越靖挠了挠头。
在职业选手的作息裏，凌晨正是活跃的时刻，崽崽这行为和正常打工人下午翘班差不多。
弹幕旁观了两人的互动。
一开始大家是在零零星星地跟崽崽打招呼：
[捕捉一只野生崽崽！]
[早就想问了，崽崽这耳朵到底哪家买的，这么逼真，看起来好可爱好想rua一把]
[崽神刚下线，越靖快去让她也开个直播！]
后来听到崽崽那句“休息”之后，弹幕调侃她：
[好好好，我举报，崽崽提前翘班！]
[崽崽熬夜熬不动了？你虚了，虚狗！]
[怕不是在外面连日奔波太累了，一回俱乐部就跟我回到家一样，特想睡觉]
偶尔有那么一两条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睡觉？]
[队内纪律这么散漫，这真的好吗？这不像是要打决赛的队伍啊]
然后被弹幕喷了回去：
[你管她睡不睡觉呢？睡不好才更影响发挥吧！]
[什么叫散漫，这叫俱乐部文化，哪裏散漫了？yug一直都是这样不着调的好不好，不懂不要乱说]
[我还不配评价崽神，人家就是比赛上边打边睡也比在座的诸位强]
起初，大家以为这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睡眠。
崽崽只是单纯地犯困想睡觉。
但等到第二天，早餐时分，本该坐在餐桌前雷打不动等待开饭的身影不见了，大家方才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崽崽是不是睡过去了？你们谁，上楼叫一声，看她吃不吃早饭？”
熬了夜的选手们往往要接近中午才会起来，这个点俱乐部裏清醒着的只有教练团队。
节奏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昨天说是有事，出去了就没再回来，陈西岭又是位成年男性，这喊崽崽下楼的活自然就落到了主教练鸣翠的头上。
鸣翠从手中的纸页裏抬起头。
她这几天一直在研究zxc，几乎到了手不释卷的程度。
鸣翠站起身来：“我上楼瞧瞧去。”
只是，还没等她走上楼梯，二楼的阶梯之上，缓缓走下来一个穿着宽大衣服的女孩子。
那衣服是服装讚助商送来的今年新款，穿在她身上，袖子长了、衣摆宽了，女孩子满脸的不耐烦，一步一步拾阶而下，看到楼梯下方仰头看过来的鸣翠，脸上的神情显出几分茫然来。
她停了脚步，不太高兴地问鸣翠：“你是谁啊？这是哪裏？”
楼梯下，听见动静的其他人都围了过来，听到她这么问，皆是一楞，随后面面相觑，但是谁也说不出答不上一句话来。
见无人回答，女孩子脸上的烦躁更盛几分，她抬脚踢了踢旁边的扶梯柱子，又问了一句：“季泽人呢？让他滚出来回话，不就是昨晚多吃了他半管营养液嘛，用得着躲我？真小心眼！”
“崽崽……”鸣翠试图靠近她。
“我劝你别过来嗷。”
音色裏还能听出崽崽的感觉，但话裏蕴藏的，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敌意。
崽崽冷冷看着脚下的人类。
“血肉之躯，如果你硬是想撞上来，这是你碰瓷找死，可别怪我下手太狠。”
鸣翠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她摸了摸自己的腿。她的腿上，还带着崽崽送给她的外骨骼。
能做出这种惊世骇俗东西的人，要真想对她动手，她根本防不住。
“我也劝你别靠近她。”
窗户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众人循着声音抬头看去，正好看到从落地窗翻进来的小虫。
那原本是俱乐部为了方便鸟王进出，特意给它留的门。
清晨琉璃般的金色阳光融在小虫银白的发间，像给他整个人包裹上了一层蜜糖。
然而，他微微抬起下巴，眼中只有楼梯上的女孩子。
未成年时期的崽崽比起未来的她，轮廓更为稚嫩，脸上还残留了一点婴儿肥，肉乎乎的。如果面部更成熟些、身量再成长些，眼前这个，就该是他们所熟悉的崽崽了。而至于现在这个……这是他们熟悉却也陌生的，几百年前的崽崽。
被当怪物似的看了半天，崽崽早不耐烦了，她手指微一用力，轻松撕掉了袖子长处的部分，把破破烂烂的袖口卷了两层，撕下来的布条，她一抬手，熟练地绑起头发，然后走下楼梯，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一只手臂拦在了她身前。
“你干嘛？”崽崽气鼓鼓地看着拦下她的小虫，看上去凶极了。
但小虫知道，这家伙就是在虚张声势。再熟悉不过的语调，再熟悉不过的神态，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那个人。小虫脸上露出了一点怀念的神色来。
这个时候，他们还没走到往后不死不休的局面，崽崽也还只是一只在星际间漂流的凶兽，她还没有被人类的谎言捕获，没有催熟自己，也还没有经历生死。
“你现在……不太妙。我不能让你出去。”小虫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用你说？”崽崽不屑地丢给他一个眼神，指了指自己头上那对无比显眼的耳朵，说完，又准备走。
小虫快走两步跟上了她，仗着自己手长脚长，又把人拦了。
“你烦不烦啊？”崽崽冲他举了举自己的拳头，作势要揍他。
要揍他，但这拳头始终没有真正落到他跟前。
小虫又笑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试图给崽崽解释现状：“你现在……说来话长，但你的状态很不对劲，如果你还记得季泽，那你现在比你认知的，应当少了将近两百岁。你失忆了。”
星际人类活得长，普遍寿命在几百年，甚至还有能活千岁的长寿种。
两百年，不算太长，但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一切面目全非。
崽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吗？说我变小了，你有证据吗？你不会是在骗我吧？我没觉得有哪裏不对啊。哦，除了我的耳朵。”
崽崽又伸手摸了摸发顶的那对耳朵，很不习惯，她皱了下眉头，不太高兴地向下弯曲嘴角。
“怎么收不回去了……好烦啊！”
他们俩对话的时候没避着人，其他几个已经被这段对话裏的信息量震麻了。
“崽崽……”鸣翠的眼睛不断朝她头顶看，被她狠狠剜了一眼，才低垂下眉眼，强行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她犹豫着说道，“你的耳朵，是真的？”
“难不成是假的啊？”崽崽很没好气地承认了自己的异样。
鸣翠盯着崽崽，欲言又止。
她是知道崽崽有不同寻常的地方的，但是她从来没想过，崽崽居然不是人。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最快接受这个事实的，是崽崽的老父亲李希恩。
他上前一步，说：“崽崽，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李希恩。”
崽崽很干脆地摇了摇脑袋，语气半点没有因为他的名字起什么变化：“你哪位？”
“我是你俱乐部的经理，也算是你的领养人……”李希恩慢慢给她介绍自己。
其实，朝夕相处这么久了，就算是刚开始不知道崽崽的特殊之处，时间长了，也会有感觉的，但是崽崽没说，其他知情人也没往外透露什么，他也只好默默将那些惊人的事实在心裏消化干凈，再次面对她的时候，不露出半分情绪来。
他不是接受得快，而是早就知道这事上的端倪了。
“什么俱乐部，什么领养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崽崽一头雾水地看向小虫，等着他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