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唯一一个可信度高一点的,就是面前这个和她同为凶兽的家伙了。
这份信赖显然取悦了小虫,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硬生生阻隔在崽崽和yug其他人之间。
“说来话长。”他开口又是这么一句。
实在是这几百年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那你长话短说。”崽崽四处看了一眼,一眼相中了客厅的沙发。她选中了沙发上一个柔软的位置,坐了下来,十分自然地拿起茶几上一板包着铝箔纸的巧克力,朝嘴裏塞去。
“这个不是这样吃的,要撕包装的。”鸣翠提醒的话还没说完,崽崽已经把整板巧克力都塞进了嘴裏,她的腮帮子鼓囊囊地蠕动了几下,随便嚼了两下,喉头一动,吞了下去。
崽崽一副“你说啥”的无辜表情看着鸣翠,直看得她失语。
正常人吃巧克力不撕铝箔纸,嘴裏肯定会被割出口子,就算不会,那这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吞咽下去的东西。崽崽这消化系统,也不知道是什么构造,这么抗造。
“习惯就好。”李希恩拍了拍她的手臂,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他当初看到崽崽乱吃一些东西的表情不比鸣翠好多少,但是,这种事情见多了,也就麻了。
他朝着坐在沙发裏正从茶几上翻小零食的崽崽扬声说了一句:“你不记得我了,那还记得我们俱乐部的其他人吗?鸣翠西岭,麻烦你们去把大家喊下来吧。”
小虫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一听李希恩要把俱乐部其他人都喊过来,他笑了笑,在沙发上另外找了个靠近崽崽的位置坐下,半点做客人的自觉都没有:“正好,我也有话要等人来了再说。”
一大清早被喊起来,刚睡下几个小时的夜猫子们很不满。
但陈西岭的下一句话就打消了他们的怨气。
“崽崽好像不太对劲……说是失忆了,我看比失忆还要严重……总之,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你们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话说完,众人直接被吓清醒了。
一时间,换衣服的刷牙的洗脸的,所有人忙得鸡飞狗跳,以平时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自己,咚咚咚,他们一个接一个沿着二楼楼梯一路跑了下来。
这些热闹动静让一楼客厅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许。
李希恩没来得及开口,反倒是小虫这个外人,给崽崽介绍起了众人。
没办法,崽崽现在最相信的就是他。
“这个是梁羽童,你队伍裏的队长兼中单,你才夸完人家一流中单、顶级队长。”
“剪寸头的那个,是你队伍裏的打野沈长鸣。”
小虫一个个简短介绍过去,迎着众人期盼的目光,崽崽始终是抱胸而坐,审视中带点冷淡的模样,显然是谁都没有记起来,看得人丧气极了。
崽崽很疑惑:“这些是我几百年后会交好的队友?我为什么会有队友啊?”
这么多年,她一直是凶兽裏有名的独行侠。
“那这就要问你了。”
小虫冲她笑了笑,抬手指着他刻意留到最后一个说的那个人,对着崽崽说着:“这是朱厌,你的打野。同时,也是我们所熟悉与不熟的那个朱厌。”
“朱厌?”看着青年依恋的眼神,崽崽歪头想了一会儿。
认出同类,她目光裏的尖刺软了几分,但还没等她开口,小虫说道:“他可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朱厌,那个朱厌死在七十年前,按你的记忆算,他将死在一百三四十年之后。”
崽崽楞怔了一下:“那他怎么……”
“那他怎么还活着?”小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朱厌一眼,又是一笑,“也不算是还活着吧。现在的他,对你来说是个有毒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立即亲手杀了他。当然,这话要是两百年后的你在这裏,我可不敢说,我怕你先把我杀了。”
“朱厌的能力,你应该还记得吧?”
崽崽肯定地一点头:“知道啊,如梦嘛。”
“是的,朱厌是一种擅长编织梦境的凶兽,”小虫的眼神和朱厌短暂碰撞了一下,他那高高在上仿佛打量的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叫人极度不舒服,“你或许不知道,朱厌这种凶兽在死前会编织一个梦魇的茧,裏面会包含他全部的能力。朱厌的梦境能和现实互相侵蚀。所以,你可以说这只朱厌还活着,也可以说他已经死了,毕竟,站在我们面前的,只是这只朱厌的梦境体,一个被人类用来对付你的武器。”
“对付我?”崽崽指了指已经楞住的年轻人,又指了指自己,“就凭他?”
小虫笑瞇瞇地点了点头:“是啊,就凭他。”
“人类为控制你布了这么多年的局,需要你的时候,他们哄着你卖命,现在到了飞鸟尽良弓藏的时候了,他们又怕你以后不受控制,赶着在战争彻底结束之前把你除掉呢。”
“人类把这个叫做摇篮计划。这裏是针对你布置的摇篮,这裏有你最喜欢的一切。”
小虫掰着手指头给崽崽一一列举。
“你心软喜欢救人总英雄主义,这裏就有救不完的悲惨人生,你想要归宿想要包吃包住,这裏就有你最割舍不下的队友。帝国那帮人在宇宙中搜寻了这么久,可算是找到了蓝星这个最符合你标准的地方,然后,只需小小借助朱厌梦与现实为邻的能力,让你染上梦境这种毒,再给你脑子裏植入一段乱七八糟的记忆,你就开始对这一切的真实性深信不疑了。”
“不过你怀疑也没用,你现在接触到的都是真实,是帝国在广袤的大数据裏,为你量身定做的真实。我很早就提醒过你了,这裏是你的摇篮,他们的目的是,想要你永久在此长眠。”
“你的肉体或许足够强大,但你并不是百毒不侵啊。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就知道,他们成功了。我亲爱的,你快死了。要不要考虑一下接受我的提议?共命契约,有我在,你不会出事。为了找你,我可废了好大功夫才来蓝星啊。”
小虫的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将选择权再度交到了崽崽手中。
此刻的客厅裏,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是一副脑容量不够的宕机模样。
谁也不知道,他们下来听到的会是这么一个惊天大瓜。
崽崽的来历、崽崽的困境……以及,崽崽即将死亡的当下。
这个叫小虫的,都给他们一一讲清楚了。
最爆炸的莫过于梁羽童,她事先是知道最少的,此刻也是受到震撼最大的,她双手捂住耳朵低着头蹲下来,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声光电,一副与世隔绝的模样,正在捋清这些信息。
而小虫目光灼灼地看着崽崽,他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崽崽沈吟了片刻,一点头:“哦,我知道了,谢谢你。”
反应无比平淡。
任谁得知自己陷入阴谋、即将被算计而死,都不该是她这样的平静。
但崽崽此刻的平淡只是因为,她尚还没有接受,自己眼睛一闭一睁,竟然已经是两百年后了。
太快了。
这太不真实了。
小虫所说的那些,在她看来更像是在旁听一个其他人的故事,没有落到自己身上的实感,哪怕是他说,她即将死去,她也没有进入将死之人的角色。
也正因为这样,在看待问题的时候,崽崽能超脱出来,理智上线,凭借着自己本身的喜恶回覆他:“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最后,她的答案还是拒绝。
小虫笑了:“好吧,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拒绝我了。”
崽崽下意识在脑子裏回忆自己还在什么时候拒绝过他,但是没有这方面的记录,于是她知道了,她是在未来拒绝的他。
“对不起。”崽崽替未来的自己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他都帮了她很多,哪怕他最后提出的解决方案,不是她能接受的那种。
“不用说对不起,”小虫摆了摆手,站起身来,“真可惜,你拒绝了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而面对将死之人,我一向是很宽容的。”
“我本来还想着在最后时刻带你走的……”
小虫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第七军的人马上要到了,他们的目标是你。你以为你是为什么失忆?这是你生命走到终点,在一步步变小,今天的你是两百年前的你,可能过一会儿,你连两百年前都不记得,你会一步步忘掉季泽、忘掉朱厌、忘掉我……直到彻底消失。不过,说不定也不会那么麻烦,以你现在这傻乎乎又弱到爆炸的状态,第七军那些被你训练出来的铁血战士,很容易就能了结了你的姓名。哎,也不知道,如果你早知今日,会不会后悔呢?”
如果是两百年后的崽崽、曾经担任过第七军指挥官的崽崽站在这裏,可能会对小虫的这个问题有更深的感触。但现在站在这裏的是对未来的一切茫然无知的年幼版崽崽。
她冷静地咬碎了嘴裏的一颗巧克力豆:“来就来吧,打就完了,打不过,也只能怪我技不如人,落败者死亡,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哪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你还是这样,”小虫冲她微一点头,眼中隐有欣赏之色,“成王败寇,光明磊落,两百年后是这样,两百年前也一样。”
崽崽理所当然地说着:“因为不管两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后,我都是我啊。”
忽然,她的鼻翼动了动,闻到了空气中飘浮着的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顺着味道的源头看过去,崽崽的目光精准锁定了人群中的朱厌。
他右手裏握着一把尖刀,那刀的另一头,狠狠扎进他的腹部,一声吃痛的闷哼过后,他的肚子就跟破了个血口袋似的,鲜血奔涌流泻,染红周围一片衣衫,惊得队友们都尖叫了起来。
“朱厌!你干嘛!!!”
“快打120!”
“先给他止血啊!”
“别动他的刀!拔出来血流得更快!”
崽崽先前闻到的血腥味,就是来自这裏。
血液和温度从身体裏流失,朱厌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定定地看着崽崽,湿润眼眸是沙漠裏最后两口未干涸的泉眼:“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会安全?”
腹部剧痛,他每说一句话都要扯动伤口。
朱厌抽着气,抑制着身体的疼痛,断断续续的将他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刚才,他有认真在听小虫解释。
一切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崽崽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崽崽以为整个世界是穿进的一本书,他是这书裏的主角。
他当然是主角,他是灾厄的源头,是她如今境遇的缔造者。
她未有一刻对不住他。
可他从来到她身边开始,就算并非他所愿,也实实在在地伤害着她。
他早该是个死人了。
现在去死,会不会太晚了点?
“如果我死了,能不能……结束这一切?”
这才是朱厌真正想问的。
俱乐部裏忙成一片乱,可此刻还不认识朱厌的崽崽,只是拧了下眉头。
“不用这么麻烦。”
她转过头去,朝着小虫问了一句。
“什么人类啊第七军的,不是还有季泽在吗?我记得他已经考进军校了啊,以他那老狐貍一样的狡猾,又有我给他的东西,两百年了,他在军中肯定是能说上话的人了,人类要对付我,直接找他不就行了?就算我失忆了,不是还有他吗?他在的话,我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说得太自然,仿佛依靠对方,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对了,你认识季泽吗?一个特别爱笑,笑起来跟狐貍一样准没好事的家伙。”
这话说出口,崽崽敏锐地察觉到了小虫脸上微妙的神情。
她停顿了一下:“怎么了?难不成,是他出什么意外了?已经死了?不应该啊,他这么鬼灵精的性格,不至于死得比我还早吧?”
“……那倒不是。”
崽崽的心头疑惑似杂草丛生,越来越深:“他出什么问题了?他失踪了?”
“都不是。”
小虫嘆了一口气,揭晓谜底:“第七军现在的指挥官,要来杀你的那个人……就是季泽。”
崽崽往嘴裏餵彩虹糖的手一顿。
哗啦,五颜六色的糖果撒了一地,她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沈默了许久。
从前的她和季泽,有过一段金色时光。
那时候,到处乱跑的独行侠凶兽,邂逅了贫民星的人类季泽。
他们的关系好到可以一起喝一管营养液。
甚至,崽崽对他最后的印象,还是被她偷吃了半管营养液,闷闷不乐的小少年。
任谁知道前一天还玩得好好的小伙伴,第二天就成了要杀自己的死敌,一时之间,都很难接受这种天翻地覆的转变。两百年,从亲密友人到生死仇敌,中间间隔的是两百年,那是她忘记的缺失的两百年,于是她只能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情况下,被迫消化这个生硬的事实。
就是多少有些消化不良。
俱乐部外面,救护车姗姗来迟,带着担心朱厌的大家一同远去。
他们本想叫上崽崽一道,但转过头,看见她这一副茫然失措的模样,又将话语咽了回去。
已经够乱的了,反正跟过去的人够多,有没有崽崽,都不要紧。
当务之急是把朱厌这走极端的心思打消掉。
小虫心头一紧,关于崽崽和季泽决裂的事情,他知道的也不算多,他只好开口随意地说起了崽崽忘记的那些年岁裏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你以前还和他并称帝国双璧来着。”
崽崽指了指自己,满眼愕然:“我疯了?和一个人类并称?”
小虫点了下头,说道:“我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你说的。结果你说,和朋友一起领一个称号,还蛮有意思的,实力不实力的,反正大家都有眼睛,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损坏你凶兽大人的威严。”
于是崽崽也点了点头:“倒是像我会说出来的话。这是多少年后的事情?八十年后?九十年后?”
“是一百多年之前,”小虫也不记得具体时间了,“不是多少年后,是许多年前。不管你接受还是不接受,这件事情已成定局,你和季泽如今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要我说,人类从一开始接触你就没安好心,他们不是信奉什么非我族类吗?接纳你也只是权宜之计,为的是你的利爪和獠牙,等到事情结束,就会想方设法把你的利爪拔掉、獠牙敲碎,真的虚伪,你当初,还不如和我一块玩。”
“不行,我还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和我变成现在这样啊?我什么地方惹着他了吗?”
“他疯啦?”崽崽满眼的不可思议。
“……这话你好像已经说过一次了。在一百年前。”
小虫一摊手,无奈,他对这些军队内部的幽微,实在知之甚少:“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他的父亲,季泽好像是哪个高管的私生子吧,后来认祖归宗,得到了他父亲那一系的助力。也或许是因为你太讨人厌了,他已经受够你了。还或许真像你所说的,他疯了。”
崽崽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陡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不行,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小虫冲她摇了摇头,指了指她的耳朵:“就你现在这样,只怕根本见不到他的面,就会被你那些第七军的好下属诛杀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啊!”
这时候的崽崽比起多年之后的她,更加冲动,几乎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风风火火的性子。
应该说,这是她最行动果决的一段时期,因为有季泽在,她根本不需要动脑子去谋划些什么。
对于现在的崽崽来说,任何事情,有季泽替她谋划就好了,她只需要简单点,给人一拳。
她不喜欢想太多,好累,思虑过重,她出拳的动作会不够潇洒利落,有季泽替她把一切都想好了,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们本该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好搭檔。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所以崽崽始终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也不需要她继续想了,当小虫的身体积木一样碎开又化为一大团老鼠消失在客厅裏,当客厅裏的鸟王尖叫啼鸣、鱼鱼以头咚咚撞着水族箱墻壁时,崽崽看到了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外衫破烂,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刻满划痕,青年雪肤银发,手中握着一把锋利激光刃,看到崽崽,也只是笑了一笑,眼眸弯弯的样子,似狐貍般狡黠。
“我闻到了虫的味道,真臭啊。”
“你好像知道了不少事情呢,我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