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为什么?”
缩小版的崽崽盯着眼前的男人,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如果是几百年后,她或许会不再执着,但此刻,朋友的背叛,是她心底最尖锐的那根刺。
“因为你呀。”
节奏,或者应该说是季泽,漫不经心地笑着,他指间玩着刀尖,像在玩弄一朵花。
“节奏”是他在这个圈子裏的名字,大家都这么喊他,以至于都没几个人记得他的本命是季泽。
“杀了她。”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你的记忆也回归了,可以动手了,我的孩子,你是帝国最忠诚的战士,这是你的最后一次考验。只要杀了凶兽,你就能回到星际,回到我的身边,接手我的一切,到时候,名利……”
这些诱惑人心的条件还没说完,季泽直接打断了他。
“老不死的,你快闭嘴吧。”
和崽崽的紧绷不同,季泽是全然放松的模样,他随手理了理自己的发尾,那头堆雪一般的银色短发在金色阳光下,根根闪烁着光彩,琥珀般耀眼。
他扬了扬下巴:“我拒绝了其他人的帮助,就为了特意来见你最后一面。反正也到最后了,你也撑不了多久了,我们来说说话吧。”
俱乐部裏乱糟糟的,地上有血迹,还有刚才众人翻找东西时不小心遗漏下来的纸巾,滚落在地,在地板上拉出绵长的一条白色。季泽随手从餐厅搬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他人好看,搬椅子的动作好看,坐下来的样子也好看,示意崽崽也坐下来的手势,也是光风霁月,煞是美观。
崽崽直挺挺的站着,她盯着季泽做完这一切,嘴边仍是只有那一句:“为什么?”
季泽不答,他单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打量着对面的崽崽。
他感嘆道:“我好像好多年都没见过你了,特别是你这样,小小的,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模样。有些事情,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哦,不对,对你来说,那是许多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我记得我们一起大闹军队,一起商量如何在晚上偷溜进白天和你呛声的四军指挥官卧室裏,拔光他的头发,四军指挥官可是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帽子,就为了掩饰他那颗灯泡一样的大秃头。那时候的我们,可真快乐。”
崽崽淡声说着,声音裏隐有不解:“你既然怀念这些,为什么还会和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不懂,”季泽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我们人类嘛,就象你所说的,花言巧语,嘴上说的是一套,行动上做的是另外一套,一点也不坦诚,有时候连自己的心也能骗过去。哦,我忘了,这也是你许多年后才会说的话,现在的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你的手臂在流血。”崽崽用指尖虚空点了点他的手臂。
一道一道划开的伤口,像一只一只睁开的眼睛,鲜血晕染他的衣衫,可当事人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手裏的刀刃,轻轻一挥,又制造出了一条伤痕,季泽眉头动也为动,嘴上说着:“没事,还能坚持一会儿。吓到你了吗?”
崽崽摇了摇头,神情覆杂。
如果之前没听到虫虫的那一番话,她肯定是会上去帮他包扎的。
可是现在,他们是敌人啊。
“怎么会是敌人呢?”
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因为你必须是我的敌人啊。”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室内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人类血液的味道,这是一股不算好闻的味道。
如果是几百年后身经百战的崽崽在这裏,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现在站在这裏的是还未曾经历一切的崽崽,她吸了吸鼻子,表情上自然流露出了对这股味道的嫌恶。
熟悉她的季泽很轻易就捕捉到了她此刻的情绪。
“你就先忍一忍吧。反正也没多久了。”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瞇起眼睛。
“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适合叙旧。”
崽崽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老底:“你想叙旧的时候,就算今天下雨、下雪、下冰雹,都有借口能叙旧。赶紧的,有话快说,趁我对你还有耐心。如果你不打算说这些废话,我们就直接开打吧,我知道,你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来。”
季泽笑得艷丽又调皮:“果然,还是你懂我。”
“从哪裏开始讲呢……贫民星少年和神奇凶兽的初遇?听起来像个童话故事。受到凶兽眷顾的少年和军队重逢的伙伴?听起来真是温馨又美好。”
崽崽打断了他:“我有点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进入军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寻思着,我一个喜欢独来独往无拘无束的人,怎么也不会喜欢军队那种环境的啊。”
加入军队,对现在的崽崽来说,是未来人生的一环。
但对于知情人来说,却是许久之前的过去了。
“因为我呀,”季泽大言不惭,“因为分别的时候,我说我要成年了,即将进入军校,我舍不得你,到时候,我想再和你见面,所以你傻乎乎地跑去当了第七军的指挥官,期待着和我再见面。”
“……居然是这样?”崽崽仔细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也好像是我会做出来的事情。”为了舍不得的、重要的朋友,她确实是可以抛弃一些东西的。
季泽继续往下说着:“所以后来,你被我骗了。”
崽崽点了点头:“如果我以后的我站在这裏,肯定很想给你一拳。”
但现在的她,还没经历过这些,听季泽说这些话,说他骗了她,也只是像听故事一样,很难感同身受,很难代入自己,也很难因此提起一些情绪。
于是季泽感嘆:“也幸好是现在的失忆的你在这裏,要是正常的你,哪怕是根本聊不起来,”他指了指周身的一切,“按照你的暴脾气,我们绝对会二话不说直接开打,然后打得周围的一切都变成废墟。”
崽崽点头,讚同了这个说法:“确实,很有可能。”
对于辜负她的人,她是没什么好心情去心平气和对待的,不挫骨扬灰就算好的了。
“我是骗了你很多。”季泽说着,又在自己的手背上划开了一道血口。此刻,他手臂上满目狼藉,明明是雪白的一身皮肉,却找不到半点好的地方,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老划自己干嘛啊?”崽崽问了一句,“几百年不见,你倒是沾染上了一些恶习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好这一口。”
季泽楞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被误解了,但他也只是失笑着摇了摇头:“几百年了,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就算是本来的你坐在这裏,也不一定能认出我吧,我们好像也有很久没见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车轱辘话一波接着一波,想听的始终没能听到,崽崽终于不耐烦了,她把最后剩下的彩虹糖都倒入了口中,口腔裏弥漫起糖果甜蜜的味道来,她站起身,冷酷地发出最后通告,“没有的话,可以交手了,刚好,这么多年,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少长进,人类想要伤到凶兽,很不容易的,就算我现在虚弱得很,也不是你能轻松搞定的。”
“我当然知道。”
季泽也站起了身来,他用衣角随意擦了擦手背上的血。
他看着她,一贯爱笑的眼睛,终于抚平了、泛起点认真的神采。
“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挺高兴能认识你这个朋友的,能见到你最后一面,我的荣幸。”
崽崽冷笑:“谁见谁最后一面还不一定呢。”
说着,她直冲着季泽奔去,手指在短短时间内幻化成手爪,凶兽的利爪和獠牙,向来是他们最锋利的武器。她抬手,爪子高高扬起,冲着季泽面门狠狠挠下!
可在距离他眼眸一寸的地方,崽崽停住了动作。
“为什么不躲?”
崽崽急声询问着面前一动不动的男人。
“不是说要我的命吗?你这样,可杀不掉我。”
她话没说话,忽然之间,变故陡生。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鲜红,一个鲜红的茧,将她困在其中。
那些红色的丝线从身前之人的周身延申而来,更确切的说,是从他身上的伤口处悄然长出,那丝丝缕缕的,不是线,是猩红的血丝。
崽崽一惊,她一爪向前挠去,试图挥开这些遮掩视线的血线。
但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那些线就跟有生命似的,随着她的动作而舞动,她向前挥手时,那些血线就跟黏在她的手臂手背手掌上一样,水波似的轻柔,水草一样柔韧。
“你来阴的?”
崽崽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是啊,又被我骗一次了,还真是不长教训,哦,不对,现在的你还没在我这裏学到多少教训,”鲜血的茧外,传来季泽带着隐隐笑意的声音,“不过我保证,最后一次了。”
那当然,生死之战,她死了,可不就是最后一次了。
崽崽急着脱身,突然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背后伸出、环绕过她,虚虚拢住她的身体,那道熟悉的带着笑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是季泽在隔着那个茧拥抱她。
崽崽咬紧了一口牙。
狗东西,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占她便宜!
他的声音如细雨般在她耳边絮絮叨叨、淅淅沥沥。
“我保证,最后一次了……”
“其实我真的很想你,但不可以。”
“有些话我一直不敢说,谁都不敢说,连自己的心都要骗过。”
“但是没关系,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已经到极限了。”
“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的能力,问过节奏的,问过季泽的能力,而我从来没告诉你。”
“最开始是害怕,后来更加害怕,怕被识破,怕骗不过,但好在,最终站在这裏的还是我。”
“我的能力不是什么同生共死,也不是什么人体血包,我是灵药。能一次又一次给人续命,只要不像现在这样献祭,就能一次又一次地给人续命,虽然有点痛,但好在我已经习惯了。”
“你的命,那老不死的命,我都再也顾不上了。”
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怒吼着:“停下来!快停下!你会死的!!”
季泽冷笑着想着,这老不死的从始至终担忧的就不是他会不会死,而是他死志已存,他会比他先一步去死。长生,多少人的梦想。但如果长生是依靠汲取其他人的寿命呢?他从来没有打算认回他这个私生子,直到得知,他是一味能够续命的灵药。
他出生在贫民星,在这裏,任何资源都要精打细算,食物要算,水要算,货币要算,人命也要算,他从出生起,平安活到现在,依仗的最大能力就是这个“算”。
这可能是万事都习惯了算计的他最亏本的一次吧。
那个怒吼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终于消失。
在他死去之前,他会先他一步被献祭出去。
好在是,最终让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你要记得我。”
“不要忘了我。”
那些血丝一根根融进崽崽的身体,鲜红的茧颜色逐渐透明起来,季泽的脸色也像他的头发,枯槁雪白,风中芦花,似命中残烛风中摇曳。
他命不久矣。
一道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我说,你说什么遗言呢?谁让你犯蠢了?”
伴随着这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茧的异样,生命传输忽然停止了。
季泽忽然脸色大变。
献祭开始是不能停止的,除非他死亡。
这种情况、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他要献祭的对方,已经先他一步,涉过黄泉赴彼岸。
凶兽,或者说是崽崽这一族的凶兽死亡是很神奇的过程,不像朱厌会有梦魇以另一种方式存活,她的死亡是从遗忘开始,一步步的,直到最后谁也忘记,万事无挂怀。
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但是崽崽现在更是加快了这个步骤。
他说希望她记得他,希望她不要忘了他。
可是逆生长越来越年幼的崽崽最后对着他露出了困惑的眼神,问他:“你是谁啊?”
一亿年,她活得太久了,而他只是她生命的一个小过客,很快很快就被她抛在脑后,很快很快就被她忘怀。忘却是自由的一种形式。她彻彻底底地忘记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猝不及防,他抱到了一怀的空气。
“不能……怎么可以……”
季泽委顿在地,像是失去了所有精力,他跪坐在地板上,一片狼藉的俱乐部裏,什么都没有。
凶兽死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他费尽心思算计所有人,连自己都算计进去的一局生死棋,最后漏算的,竟是对方的意志。
季泽忍不住苦笑起来。
哪有人,在面对生机的时候,选择自我了结啊?宁为玉碎,不愿接受其他人的帮助,执拗又耿直的性子,想起当年他的老师曾说她过刚易折,没想到,今日一语成谶。
他的小伙伴,不肯接受他的帮助,死在他面前。
死前,她是否知道了他的心意?她是否原谅他的背弃远离?
她那么笨,那么不爱动脑子的家伙,肯定是不知道的吧。
能不能让她回来?
能不能让他亲口对她说这些年的风霜原委?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对不起”啊……
崽崽死了。
蓝星的任务完成了。
虽然并不是以他所期望的那样结束的。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
季泽缓缓站起身来,佝偻着身子,正打算出门,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脑袋骤然朝着落地窗的那一边看去。
落地窗是平日裏鸟王喜欢钻的后门,刚才俱乐部裏大佬来了一波又一波,聪明的鸟王早早就躲了出去,只剩下可怜的鱼鱼独自承受着一切。然而,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精明的小宠物又悄悄回来了。
季泽看过来的时候,五颜六色的鸟王忽然发出了一阵尖锐爆鸣声。
阳光普照在落地窗上,今天正如季泽先前所说,朗日高照,是个绝好的天气,而玻璃窗打开的那一边,一团白色的毛茸茸正努力攀爬着试图往俱乐部裏钻,无奈它太小,四肢小短腿,窗户又太高,试了好几次,笨手笨脚的毛茸茸都没能爬进来。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猫。
阳光照在她柔软的毛发上,蜜糖一样流淌着,叫人看见就忍不住哈特软软。
爬了好多次爬不上来,它似乎是恼火了,冲着玻璃窗就是一顿扒拉,成功把窗沿变成了它磨爪子的板子,猫爪所过之处,不论是塑料玻璃大理石亦或者是别的什么材料,都被它抓出几道深深的印痕来。
这根本就不是普通小猫咪能做到的事情。
季泽瞳孔缩了缩。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么久了,他知道朱厌是朱厌,知道小虫是九死,他是不是没问过崽崽,她到底是什么?
不对,他好像是问过的!
“我是九命啊。”
在他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记忆,忽然在脑子裏被激活,那时候的崽崽看起来比今天他见到的要稍大只一些,崽崽十分骄傲地对他说着。
“听没听说过九命的传闻?我可是有九条命的,别担心我,我死不掉的噢。”
那似乎是他们第一次准备出征,身前是洪流大军,凶恶虫族,他担心崽崽出事,觉得万一这要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面了,那总得有个正式的告别吧。于是偷偷揣了几瓶酒,和崽崽两个人爬到星舰最高的地方,坐在边沿上,对着广袤星空,无边星系,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他那个时候好像是喝多了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