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第92章
屏雪
江柳跟着那郎君进了院落。
院落内松柏盆景,
假山奇石，瑰丽成趣。这般布景方式倒不像是北地人家，而是江南那边的手笔。
“段郎君是吴地人士？”
“在下世世代代是并州人。”段光很是坦然,
眉目平缓,
丝毫看不出是被几百甲士包围的人,
“不过这院内造景，的确请的是一位来自江南的匠人。”
他带着江柳七拐八绕,
来到一处不甚起眼的小院。
当中草木丛生，野蛮疯长，全然没有半点外头的精致模样,
虽是冬季,
裸露的枝干缠绕,
得以窥见盛夏时分它们如何蓁然纠葛在脱漆的木框门窗。
“这是——”
“康定三年孟冬月，晋阳同平仓入粟两千石，出麦三百六十石，运往邺城。”
“什么？”
江柳楞怔一下,
旋即意识到段光是在念什么,
正了神色，“这账目与晋阳账目上的,
可对不上。”
她竟是看了并州大小粮仓自康定三年至神凤二年所有账目,
并一一背将下来。
段光闻言,
和缓了神色,
“江大人□□，难怪能得圣上如此看重。”
他顿了顿,
继续道,
“神凤元年仲春月，晋阳同平仓入谷三百五十一石,
出谷八百五十石，运往东徐州道行臺。”
......
段光话语不停，连着三刻钟，将这些年记载在并州各处粮仓内错账条条背诵下来，江柳的面色也从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后来的凝滞。
“......神凤六年腊月，出谷三十石，往秦州。”
他说完这话，终于打了止，望了望天色，“江大人，时候也不早了。”
江柳却没有就此停止的打算，“你为何要做这种事情？”
“呵，重要吗，江大人。”段光似是苦笑，又似是自嘲，目光徘徊在远处那美景佳苑，“金银俗物攒满箱，到头来躲不过蔓草拱木，萦骨敛魂。”
“那你......为何又要告诉我这些呢？”江柳很是奇怪，他身上有着那些账目证据，却不拿出来给江柳，可又要抱着死志亲口告知江柳。
怪。
“有一人，想赠与江大人。”段光收起那些情绪，施施然踏入荒草杂生的院落，打开木门。
只见一身着素衣的女子站在门扉后，凛冽的风刮在她的皮肤上，冻得通红。眉如远山之黛，鬓饰海棠钗，见之生怜。
而她身后的房内，全然添满着茅草枯枝，让人望而生畏。
江柳目光短暂地滞了一瞬，“段郎君这是想做什么？”
段光牵住那女子的手，拍了拍，又是不舍，又是惋惜，“她名屏雪，与我是......兄妹。”
这话说出来没有谁会相信，段光和这女子并没有半分相似。
“本来，也是该送出去的人，送给江大人，也是一样的。”段光在江柳怪异的目光中牵着段屏雪下了臺阶，来到江柳面前。
“小妹往后便送给江大人做一个小婢子，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江柳皱眉更甚，她本能对这种将人当作物事，赠送来赠送去的行为有些厌恶，并不打算搭这个话。
“段郎君的生死，不是本官能说了算的。”
“在下知道。”段光知道江柳是误会了自己，“在下的生死，不光由不得自己，由不得江大人，甚至连圣上，也未必由得。”
“但屏雪的生死，由得大人。”段光嘆息，似是哀求，“带上她吧，江大人，她不该死。”
......
江柳满面覆杂地带着段屏雪踏出了段家别业，段屏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的年纪，青春美好，怯懦温柔地跟在江柳身后。
二人一路无言，直至踏出院外，急躁的亲从见到江柳出来，忙前身相迎，继而一楞，“大人，这是——”
江柳摆摆手，不欲多言。
“大人！您看那！”
“走水了！”
江柳回身，别业的某处燃起了浓浓烟火，黄黑色的烟直冲云霄，灼热的空气被扭曲折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