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咱们去救......吗？”
亲从和甲士们眼睁睁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大火，面面相觑，纷纷将求助的目光投给了江柳。
他们好不容易查到了这处别业，难不成所有都功亏一篑了么？
江柳则是看向自己身后的段屏雪，小姑娘眼角噙泪，看着那场大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必了。”江柳收回了眼神，吐出浊气，“先行回府。阿春，你派人给府中管事带个话，点几个手脚麻利的，收拾行囊，明日随我去邺城。”
段光诚然没有告知她那些勾连的证据和账本的位置，但报出来的那些被改掉的账本，足矣说明许多事情了。
这案子太大，大到江柳都觉得有一丝凝滞。
她望向洛阳的方向，隐隐有些不安，如若真的全部牵连......这朝中得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
劲秋开停云，萧萧邙山叶。
取士已毕，萧约于阊阖门评点士子文章。
她深知高瑛脾性，一旦查到有人说她坏话，铁定是要为她出气的。
然而这治标不治本，当着这么多臣民，千百只眼都盯着她们，高瑛越是替她说话，越是会坐实那些骯臟言语。
“上党王贺，甲上。”
萧约清晰地瞧见自己在这士子卷上落下批註后，身旁人幽怨地瞧了一眼自己。
看来这人也是个在背后不说好话的。
萧约无奈笑笑，“阿瑛。”
高瑛抿唇，拦住了给萧约研磨朱砂的弄云，把砚臺移了过来，“我给你磨墨。”
于是今秋前来洛阳的士子都得以瞧见如此奇景：写的是萧约得以出的考题，是萧约阅卷批定，还是当朝天子给萧约亲自磨墨。
离经叛道的诡异中透露出异样的和谐。
平定好的考卷由三人同时抄录名次，确保其中公平公正，并且在众目睽睽下直接放榜。
终于将拢共四百五十七名士子的文赋策论全部阅完，萧约堪堪停笔。
抄录的名单由阊阖门往下悬挂，且由李闼亲自唱名。
这檔口，高瑛捉了萧约的手，心疼地替她揉捏，“疼不疼？”
哪裏那么娇贵？
萧约好笑，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叫她别乱动，“陛下到时候且收收气性才是真。”
“嗯。”高瑛不情不愿地应道，萧约是打算公平公正，她却怎么可能叫那些背地嚼舌根的人德不配位？
人生那么长，一次考核说明不了什么，更何况，高瑛是皇帝，要用谁要不用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来日方长，哼。
高瑛想着，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贞卿可有瞧得出类拔萃之人？”
萧约招手令人将那一迭策论取来，轻而易举就从中选出几张，“这几人，陛下瞧瞧？”
展卷阅览，入目皆是一笔好字，风骨卓绝。
能被萧约看中并点出来的，确实妙笔生花，属实上乘。
高瑛细细读去，看到其中一人字句工整，朗朗上口，骈四俪六的句子辞藻华丽中又不失用典叙事。
心下讚嘆叫好，往前翻阅答题人名姓，便瞧见那清丽的两个字：谢逸。
原本的讚嘆荡然无存。
高瑛越看越觉得有些许不对，说来可能有些可笑，《昭文总集》中收录的梁国文赋诗词，她阅过至少十有七八。
这个人的文笔......太像谢胥了。
或者说，这人的字句用典，全然是在模仿谢胥。
高瑛的脸色全然沈了下来，继而展颜欢笑，对着李闼：“好啊，天下芝兰玉树子，皆来我齐国。”
“点三十文赋最佳者，赐凉风殿宴饮。”
这本是定好的事情，底下一早就安排妥当。
萧约共点了十三名甲上，余下十七人，还当从甲中处擢选。
高瑛空出的手蘸了朱砂，将笔桿那一端递给萧约，明眸盯着案上生宣，“有劳贞卿。”
这本是她心甘情愿、求之不得，说什么有劳与否？
接过她手中朱笔，不出一刻钟，便依着记忆点了余下的十七人。
日头西斜，残阳烁金，自阊阖门往南望，如火金红将洛阳城笼罩欲沸，绚烂之极。
高瑛牵起萧约，吩咐道，“李闼，将这些士子点出，你带着他们入宫。”
士子们在铜驼大街到底坐了大半天，身上难免沾上风尘，更有家境贫寒者身着的衣裳被浆洗得发白，故而都须得盥洗更衣，才好入殿。
“晚间的宴饮，并不在凉风殿内。”高瑛同萧约十指相扣，面色有些许阴郁，意有所指。
她对这一次的校考很是在意，因此赐宴的排场也较往昔大了许多，并不在凉风殿殿内，而是在殿前。
届时张灯结彩，歌舞管弦，还特许了那些士子们可以在皇宫部分地方走动。
如果这谢逸当真是奔着污萧约名声来的......
“他哪裏能做到那么大胆。”萧约摇摇头，这呆子，谢逸纵使真的不怀好意，也不敢在这洛阳宫裏对她做些什么。
“......谁知道呢。”说着，高瑛扣着萧约的手愈加紧了。
她目光幽幽，东方的天空由于日头的离去显出青紫的瑰丽。
这天下荒诞事多不可数，而一个女子的名声毁于一旦的成本真的太低。
她相信权势，倚仗暴力。
故而惊悸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