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青灯
秋日的天气愈发转凉了,连绵的雨水下个不停,涤去了酷暑的余热,却也给天地间添了一抹灰蒙和萧索。
正值武周圣历二年九月中旬,此刻天下太平,边陲安定,几年来频仍的内忧外患终于结束了,百姓安居乐业,国力繁荣昌盛,大周盛况空前,一切的烦恼仿佛都解决了。神都洛阳也依旧不减昔日的繁华,只是这没完没了的雨,冷兮兮的空气,伴随着降临得越来越早的夜幕,着实让人有些抑郁。
洛阳皇城那一大片巍峨壮阔的宫殿,也被笼罩在绵绵细雨和深邃的夜色当中,只有武皇的寝殿裏还亮着昏黄的烛光。雨水轻轻敲打着殿宇金碧辉煌的瓦檐和窗棂,衬托得夜裏更加万籁俱寂,除了萦耳的雨声,别无声息。寝殿裏却时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那是男欢女爱的声音。
几个硕大的红蜡烛点着轻轻摇曳的火光,柔和地照耀着寝殿裏的四面八方,富丽堂皇的陈设在烛光黯淡的照亮下层次分明。为了让殿裏暖和,宫女们早已烧了炭火,室内温暖如春,时不时会有一丝温热的气息从炭火那裏,跟着紧闭的窗牖漏进来的一丝凉风,冷热一同传来,那种感觉竟让人感到一种战栗的幸福感,那是一种透过对比而来的幸福,因为窗外的雨,窗外的冷,室内的人不必去直接体会,而是处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体会那种凄凉的美。
就像此刻,半透明的薄纱帐背后,欢娱中的人可以暂时忘却人间的忧伤,纵情在剎那间,忘掉一切。但是欢乐过后,迎来的必然是更大的空虚和落寞。雨水仍在不停地挥洒,好像没有任何感情,只是时而密集,时而稀疏,时而大,时而小,衬托着夜裏的寂静。
武皇披着宽松舒适的睡衣,倚在床头用金丝绣成的祥龙靠背上,龙颜淡然,用她苍老枯瘦的纤手,轻轻地抚摸着躺在自己怀裏的男人。他就是近年来武皇身边最得宠的面首,张氏兄弟裏人称“六郎”的张昌宗。武皇偶尔垂下眼来看着他,嘴角边便会不由自主地挂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张昌宗年轻又俊俏的面容有些憔悴,想是跟自己这个老太婆在一起待久了,也有些累了,虽然表面上他仍是殷勤地奉承自己,就连刚刚雨收云散之后,他还连忙服侍自己歪下来,嘴裏一面不停地说:“陛下,你又年轻啦!你的脸上发着光,简直是美若天仙哪!还有你的头发……又有要变黑的样子……白发又少啦!”武皇听完,报以轻轻的微笑。
她听了很受用,虽然她也明知,这些并不是真话,甚至不是他张昌宗的肺腑之言,而只是他一贯的例行公事罢了,但她依然受用,因为好听的话、爱听的话,哪怕它不是真话,也依然是让人舒服的。而天天说真话的人,虽然很诚实,但也不免让人难受,因为这世上的真相,本就是痛苦的。张昌宗每天重覆着这几句奉承的话,武皇听了上千遍,也依然不觉得烦。
然而张昌宗自己倒觉得烦了,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要说,而且要把谎言说到连他自己都相信了为止,这样谎话才显得真,武皇才会相信自己的“真心实意”,这样就能保住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了。武皇又岂会不知他张昌宗心裏是怎么想的,但她并不是很在乎,因为他们彼此都是各取所需罢了。就像五郎张易之也从来不会吃他弟弟的醋,因为他只要跟他弟弟一起享荣华富贵就行了。
是啊,武皇想,谁又会傻到去在乎一个老太婆本身呢?还不是因为自己能给他们带来权利,所以自己这个日渐衰老的身躯还有利用的价值。再看看身旁已经熟睡的张昌宗,这个年轻又美好的脸蛋儿和身体,多少人趋之若鹜,偏偏自己这个老太婆在如此高龄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而且他们还得感谢自己,因为自己才是高高在上施予的那个人。
武皇每当思及于此,都会自然而然地有着一种帝王至高无上的自豪感,却也总是莫名其妙地伴随着一丝茫然,因为她现在已经真正拥有了一切,突然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自从武皇建立大周登基以来,所有该解决的问题,现在仿佛都解决了:借着酷吏排除异己,等满朝文武、天下人心都对自己俯首帖耳以后,再顺势除掉了酷吏,让人们称颂自己的仁政。再有,几年来频仍的战乱,她也都一一平定了:不管是西南的吐蕃,西北的西突厥,还是东北的契丹,只要是大周四边侵扰的外族,她通通都平息了。如今周围那些国家,和亲的和亲,降服的降服,甚至派遣使者入朝,愿与大周永修和好,向自己称臣纳贡。
而就连近年来最困扰自己的立储问题,如今也已经妥善解决了。早在去年三月份,武皇就遣人到房州把被贬谪了十几年的庐陵王李显接回了神都,同年九月又立其为太子。虽然自己的侄子魏王武承嗣因此气死,但世间之事总是难以两全的。武皇为了自己千秋万代以后的名声,深思熟虑之后,自然还是要立儿子的。至于侄子外戚等人,如武三思,现在依然封王,因为武皇心裏另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