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不管怎么样,该解决的问题,不都解决了嘛,那自己还能做什么呢?如今家事国事天下事,都已经圆满了,自己在接下来的日子裏,还不能好好享受享受?
偏偏满朝大臣这时候都来指责自己,说一个明君不该设置什么“控鹤监”,这是要遗臭万年的劣迹。武皇自然是不会听的,但她心裏却非常不舒服。她想,历来那些帝王的后宫都可以拥有三千佳丽,偏偏自己连几个男人也碰不得了?什么道理!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所以那些人越是斥责她,她就越是要把自我的性情活出来,活得痛痛快快,酣畅淋漓,让他们说去!
张氏兄弟偏又不是安分的人,两个人既得到了武皇宠幸,权倾朝野,连那些王公大臣都争先恐后地来为他们执鞭随镫,府上门庭若市,都是谄媚奉承的无耻之徒。张氏兄弟也是排除异己,任用亲信,卖官鬻爵,无所不为。因而纲纪逐渐废弛,朝政日益混乱,围绕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各个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若隐若现地展开了:李氏的储君,武氏的亲王,如今又多了个同样觊觎着最高权力的张氏兄弟……朝政的形式越来越覆杂,没有人能够预知今后的发展,就连那些善于见风使舵的人,也难以预料哪一方终将胜出。
武皇同样不知道。她逐渐地发现,自己虽然是个帝王,但世间的运行和发展不是人力能够完全掌控的,就算她如今已经拥有最高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一国之君,但她也依然掌控不了一切。生前的尚且不能,何况死以后呢?所以,她只能尽量保持一种平衡,以一个旁观者的态度,看着多方势力之间相互牵制,而尽量不多加干预,因为她怕结果会适得其反,甚至反噬了自己。
她最近感到有些累了,一辈子都在跟人斗,跟各种各样的人在斗,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尔虞我诈……曾经这一切,还让她乐此不疲,因为那时候自己还一无所有,所以世上有太多的东西要去争,有太多的仇人要去斗。
但现在呢?那些仇人差不多都死光了,要么流放了,要么早就已经向自己的权威妥协了。而身份和地位呢?从太宗的才人,到高宗的昭仪,然后皇后,天后,皇太后……大周的皇帝。
她曾经厌恶的人都没了,曾经渴慕的都有了。人生走到这一步,她突然间没有追求了,没有目标了!怎么办呢?那就不再争了,也不再斗了,尽情享乐吧!反正自己不久以后就要死了,虽然是个帝王,但面对死亡,自己跟芸芸众生又有什么不同?
不论是富贵还是贫穷,不论是幸福还是烦恼,每个人的生命都终将走向死亡。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呢?是像秦始皇、汉武帝那样,追求长生不老吗?她曾经还没得到一切的时候,还真为生命不是永恒的而忧愁呢!那时她虽然料到了,自己会有得到一切的那一天,却已经为不能长保的富贵和短暂的生命而烦恼了。
然而终于实现了愿望的时候,她此前希冀中的幸福和担忧中的烦恼,似乎同时都不见了,因为她这时候唯一能感到的,只有虚空。所以死亡对她来说不再可怕。因为有个了结,生命才算是圆满了。
从想通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羡慕历代帝王修建陵墓,妄想把今生的富贵带到来世去。这一切,本就不是跟着生命而来的,又怎么会跟着死亡而去呢?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想好了,自己死以后,就立一个简简单单的“无字碑”,就够了。让自己一生的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因为自己给自己歌功颂德,没意思。
也许,只有历遍红尘中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有过各种各样的爱恨情仇、是非对错,才能真正明白人生如大梦一场,来去皆空。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窗外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恍惚间,青灯古佛旁,又响起了感业寺的暮鼓晨钟。那个双手合十的女尼武媚,双眼噙着泪水,好像此刻的武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