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景晖独自坐在一片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雨声。一缕昏黄微亮的光线从牢房外面的通道漏在了牢门外的石头地上。
这种场景,本身就已经足够凄凉,更那堪寒冷的夜风和挥洒的雨滴从牢房墻壁上的窗口不停地涌将进来,让他浑身上下都因为难以忍受的寒冷而哆嗦颤栗。
他此刻正孤独地坐在牢房中间的木头椅子上,披头散发,带着手铐脚镣,在每一个轻微的动作中,总会响起那沈重的铁链声,让他感到一种极大的无奈。
寒冷已经渗入了他身体的每个角落,每一片肌肤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因为他很冷。
这不只是外界传进来的寒冷,也是他此刻内心当中自发的寒冷,渗透骨髓的极寒。
他整个人的心情都仿佛被此刻的暴雨淋湿了一般,浸满了无限的凄楚和悲凉。
他此刻却清楚地知道,并且还有意识地回忆着,就在昨天晚上,甚至是今天早上,自己还依然住在那个豪华的宅院裏,睡在锦衾绣褥当中,烧着温暖如春的炭火,被一大群仆人服侍着,舒舒服服地享受着生活,过着一个富豪的快活日子。
可就在今天,一切转瞬之间都变了。那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猝不及防。先是那群逆来顺受的小老百姓,竟然都集体造反了,紧接着,自己那个几十年没有见面的老爹又突然来了,偏偏就在这种时候,自己居然会忍不住,又莫名其妙地就去拿刀杀人了!现在自己这个参军竟然还被关押起来了。
此时此刻,自己在黑暗中孤苦伶仃,淋着寒雨,吹着冷风,受尽看守狱卒的冷眼,饿着肚子还没有吃饭……
他当然知道,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的确是自己活该。
他当然也知道,魏州城裏有多少老百姓被自己给害得家破人亡,每天都在过着这样的日子。
然而他纵然知道,他也依然选择去践踏着自己的良心,去虐待他们!
因为,他有仇恨。
他恨死他那个亲爹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去报覆,所以他就利用从他亲爹那裏得来的权力,去欺压百姓。
他之所以在欺压百姓的行为裏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恶毒的快感,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地去欺压的这一群小老百姓,正是他亲爹狄仁杰用尽了一生的努力去守护的对象。而这群被这个伟大的父亲守护的对象,却可以被自己轻易地拿来践踏、侮辱、虐待!他感受到了报覆的快感,他体会到了间接地打他父亲耳光的快乐!
他狄景晖这大半辈子,用尽浑身解数、倾尽所有力量去做的恶,都是为了跟他这个伟大的父亲反着来。
父亲,你不是高尚吗?你不是伟大吗?你不是很良善吗?好,他狄景晖想着,那我就做一个卑鄙无耻,下流低贱,丑恶狠毒,一无是处,却唯独是跟你反着来、做到了极致的坏人!
他自己有时候也觉得好可怕,因为他甚至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很坏,坏到让自己都害怕的程度。但他为了这种让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坏,而感到欣喜,感到开心!
因为父亲从小就教育自己,要做个好人,要做个圣人。
老大老二他们都做得到,自己也想努力去做,但是自己似乎永远也达不到父亲的要求。
他真正受不了的,其实就是父亲的偏心!他甚至到后来也没搞清楚,究竟是因为自己没有达到父亲的要求,所以父亲才不爱自己呢,还是因为父亲本来就不爱自己,所以不管自己怎么做,做得再好再努力,父亲也会故意说自己就是个不可教的孽障!
父亲最爱说的话,就是自己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这种垃圾,干吗要来世间走一趟,白白浪费空气呢?他当然知道父亲这话说得多对啊,多么正确啊!为什么自己要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要有这样伟大的父亲?自己就是一个蛆,恐怕是投错胎了吧?
他经常想一走了之,但他不敢!他以前经常拿自尽来威胁父亲,说你再这么侮辱我,再这么给我冷暴力,自己就死给他看。父亲当然不会把自己当回事了,毕竟大哥二哥都还在呢,子孙满堂,自己这个多余的小儿子算个老几?有种的就去死啊,反正这个世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你相貌平平,学习一般,才华不出众,道德不高尚,你就是个多余的,你算老几?你死了给世人省一点空气,省一点空间,大家都会很开心的!哦,不对,你死了依然是一个蛆,没有人会在乎你,只当你根本就没有来过,在世间待了十几二十年,只留下了一个笑话!
他知道,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但他的童年一点都不快乐。他当然也知道父亲没有错,他甚至都不愧对天下人,又怎么会愧对自己呢?还是那句话,自己算个老几?所以啊,他只好选择自暴自弃了。
但他越想越气,因为他觉得这明显不公平。听说孔子还说个什么“因材施教”呢,自己纵然不那么完美,不也可以慢慢来吗?怎么可能?!圣人也救不了自己这种俗人啊!就像父亲常说的,自己是“烂泥扶不上墻”,是“粪土之墻不可圬也”!
狄景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乱七八糟,胡思乱想!
但是自从自己在魏州城裏,遇见了那个女人,他的生命从此就不由自主地、不受控制地改变了。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他自己当然也知道。他这种人,从来就不相信爱情,更不相信自己这种人有一天,也会拥有爱情,自己会去爱上一个人,而那个人居然正好也爱着自己。他更不相信自己纵然遇到了这么一个人,自己无可救药的德性就会改变,更无法想象,那个人竟然是救赎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