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狄明这时候似乎连死都不怕了,居然跟他们顶起嘴来了,“你们真的很好,小的由衷佩服,老爷真是有眼光,推荐了你们这么好的人才!哈哈!”
“你不信?”张柬之冷笑,随即大喝,“来人!把这个不知哪裏来的奴才拖出去斩了!”立刻几个人冲进来要把狄明拉走。
“且慢!”狄明大叫,“我现在死了,你们对得起老爷吗?!”
他们一怔。张柬之做了个手势,叫那些人放开他。
“我们老爷一心想的都是国家,都是百姓!”狄明含着眼泪大声叫道。“不像你们,满嘴为国为民,天天就是喊着口号要匡扶李唐,却弃天下的安危于不顾!你们不觉得这样很虚伪吗?!你们心中只有党派之争,只有一个抽象的国号,却没有天下,没有百姓!你们的顾虑,我们老爷同样也有!但他想的首先是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天下苍生!他早就说过一句话,千万个证据,都比不上最直观的一个根据,你们知道他的根据是什么吗?就是他的良心!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该做了时候就得做,纵使天下人都反对,只要良心叫老爷去做,他就会去做!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虽万千人吾往矣!你们杀了我吧!”狄明流着眼泪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吶喊。
他们听得目瞪口呆。这几个人并非没有良心,只是官场和政治太覆杂了,他们的顾虑很多。
张柬之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吧。”那几个要来拉走狄明的汉子都退下了。
“狄明啊,”张柬之道,“你先坐下来,不要那么激动。”
狄明擦了擦眼泪,向他们作揖,“对不起,小的出言冒犯了诸位,就此告辞。”说着一转身就要走。
“慢着!”他们叫道,“你要往哪裏去?”
“既然诸位不敢去请示皇上,”狄明道,“那小的就按照老爷的意思,亲自去面圣,也就不用劳烦诸位了。”
“万万不可!”他们道。
“诸位,”狄明看着他们,眼神坚定,“小的知道该怎么说,不会把你们跟太子殿下牵连进去的。”
“你家老爷就是太子党的主要人物,只要你传达狄公的意思,就已经牵连了太子!我们几个不怕被你牵连,但是太子殿下,他实在是太苦了!他被流放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才又被立为了储君,而且这个功劳还是你家老爷狄公的,若不是他劝说皇上,皇上还不会下定决心呢。现在你家老爷却打算再度让太子陷入险境当中,这不是自己在打自己的脸吗?我们相信你家老爷的判断,也许真的即将出现叛乱,但是谁都可以去请示皇上调兵,却唯独不能是你家老爷啊!”
狄明听着。
他们继续说,“恰好是因为狄公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这次的叛乱就是几年前营州之乱的契丹旧部,所以这件事风险更大。首先当时的叛乱头领李尽忠、孙万荣等人发动叛乱时,喊的口号正是‘归还我庐陵王’,也就是当时的太子。
“皇上为此当时已经龙颜大怒了,觉得这事纵然跟太子没有关联,但是打着太子的名号造反,已经让她老人家心裏很不舒服了。后来你家老爷保下来的那两个契丹将领,李楷固和骆务整,这两个人偏偏就是狄公保下来的,而狄公这回偏偏又要把他们调到内地。
“皇上把这几件事一联想,不正是一个很完美的造反事件吗?只不过,她老人家和太子的政敌们看到的,不是你说的契丹叛乱,而是你家老爷保住的打着庐陵王旗号造反的契丹将领,跟太子暗中勾结,找个借口说国内有叛乱,然后调兵谋逆,跟边将裏应外合,要造皇上她老人家的反,把她推翻!
“你不要说,这不是事实,我们可以跟你说一句实话:在这世上,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掌权的人愿意看到什么,而这个愿意被掌权者看到的结果,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你家老爷断了一辈子的案,追寻了无数个真相,难道还不明白,这才是真正的真相吗?话,可以轻轻松松说得大义凛然,但若是于事无补,百害而无一利,那么还应不应该去做呢?”
狄明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应该。”
他们目瞪口呆,以为他应该会因此哑口无言,没想到他还是这么回答了。
“还是那句话,”狄明坚定地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不只是我的意思,也是我们老爷的意思。这世上有的事就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可是该做的就要做,而且没得商量!再见!”
他们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头也不回,就这么走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