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游说
军营裏时不时有巡逻的士兵在呼啸的北风中四处行走,他们都身穿铠甲,戴着头盔,全副武装,腰间挎着兵刃。他们的面孔被冷风吹得红彤彤的,双手都因为寒冷而冻僵了。他们步伐齐整,靴子踏着遍地的积雪,沿着营帐之间的道路,走过一排排的连营。
他们用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去守护着帝国的边界,离开了家人,离开了故乡,到了最遥远最荒凉的远方……
营帐外,冰天雪地,寒冷刺骨;营帐裏,烧着炭火,温暖如春。
靠裏边的主位上坐着李楷固,他身后的背景是一张悬挂着的描绘大周帝国边境各个州县和军事重镇的羊皮地图,地图的旁边有一个木制衣架,衣架上面挂着一副很是威武霸气的甲胄,是他平时出征时穿戴的,现在他只是穿着一身普通的便服,坐在桌案前。他的下首两旁也各有一人,一个是副将骆务整,一个是东突厥派来的使者。
营帐裏面就他们三人,他们面前的桌案上都摆放着刚刚热好的酒,一盘酱卤牛肉和一只烤鸡,还有蔬菜和面饼,碗筷杯盘自不消说。
“好,请,请。”他们三人举起杯来饮酒。
“使臣,请吃!”李楷固、骆务整说着,自己也拿起筷子夹着肉菜又抓起面饼吃了起来。
“两位将军客气了,”那个突厥的使者用不是很标准的汉话说道,“鄙人此来,不是为了混一口饭吃,是要向二位将军传达我突厥可汗的意思。”
“嗯,”李楷固一边嚼着一边看了他一眼,“使臣请讲,我们洗耳恭听。”
“是。”使者起身行了一个突厥礼,随即又坐下,开始说道。“这次,我突厥的默啜可汗有意要与你们二位结盟,一同干一番大事业。只是不知二位将军,可愿意接受我们可汗的邀请?”
李楷固、骆务整他们二人互看了一眼,嘴裏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们又看向使者,“你们可汗想要做什么?”
“想必二位已经有点意思了?”使者狡黠地一笑,“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是啊,你赶紧先说出来,别卖关子了,”骆务整性子比较急,“你不先说出来,我们哪裏知道是什么事情,我们又怎么可能已经有点那什么意思了呢?”
“是的,”使者笑着说,“可汗是想要跟你们二位共享荣华富贵,想必二位不会拒绝吧?”
“荣华富贵我们当然不会拒绝,”李楷固冷冷道,“但要看你这个荣华富贵是怎么得来的。”
“那自然是靠着我们一起得来的了。”使者还是在故弄玄虚,因为他的游说手法就是不能一下子把话都说完,要吊人胃口,循序渐进,这样自己就把握住了主动权。
“我们?”李楷固眉毛一挑,“这话怎么说?”
“听说,”使者道,“汉人都把中原比做一头肥鹿,那就是我们可汗想要跟你们分享的荣华富贵了。这头鹿,我们一起拿到以后,一块平分,一起享用。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你们可汗,又在打中原的主意?”李楷固嘴裏也不嚼东西了,“还要我们帮助你们一起发动战争?”
“怎么能用发动战争这么难听的话语呢?”使者有些含糊不清地说。
“不打仗,难道土地白白送给你?”骆务整冷笑。
“好吧,就算是这样吧。”使者觉得时机到了,于是单刀直入。“那么不知道两位,可愿意呢?”
“为什么你们可汗要来找我们?”李楷固明知故问。
“二位本来就不是汉人,”使者道,“是不得已才投降的。当时大周的满朝大臣都要把你们二位无情地处死,你们二位莫非都忘了吗?现在,你们大权在握,手中有雄兵上万,完全有实力割据一方,何必要为这个不值得的朝廷卖命呢?我们可汗正是因为你们二位是好男子,大丈夫,所以才会仰慕你们,派我前来,要跟你们结盟,一起推翻武周□□,一同瓜分了中原,就像汉人魏晋南北朝时期一样,五胡乱华,我们周边受欺压的国家一起在中原大地上称帝称王,彼此和平共处,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岂不是很美好的事啊?你们说呢?”
“那是使臣你不了解魏晋南北朝,不懂得五胡乱华呀。”李楷固冷冷道,“那可是一个天下大乱的时候,哪裏有什么你说的和平共处?只要这世上还有利益可以争取,人们就会有矛盾。汉人跟胡人之间是如此,胡人跟胡人之间也是如此,甚至汉人跟汉人之间也一样打来打去,无非是为了多争一分利益,多争一块土地,甚至简简单单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只要人类还存在,争斗就永不止息。所以,你们可汗想要跟我们一同享受荣华富贵,只怕不可能。你们可汗应该也不会愿意跟我一起分享胜利的果实。这是人类的天性,更是贪婪之辈的天性,我们对这种现象,还是略微有一点认知的,你说呢?”
“大将军说得有理,”使者道,“这世上的确只有利益之争,这是实话。然而为了彼此之间共同的利益,有时候人类也能团结起来呢。就算是如你所说,这种团结也只是现象,只是暂时的,是不牢靠的,是靠着利益联系起来的,不可能是永久的。然而我请问,这世上什么东西又是永久的呢?你们见过永久的太平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吗?也许以后会有,只是自从人类有历史以来,好像暂时还没有出现过。
“我们就说说汉人的历史吧,不是跟胡人争斗,就是他们自己人之间争斗,也从来没有断过。从民族上来说,他们汉人的共同敌人是我们胡人,可假如哪一天我们胡人从这个世上完完全全地消失了,那么天下只剩他们中原的汉人了,他们之间就能因为是同一个种族而永远太平了吗?还是说,只要他们彼此之间还可以透过争斗而获取更大的利益,而被压迫的人又起来反抗,那么争斗在他们之间岂不是还照样存在,而且甚至还要更加激烈?也许我们胡人并不是他们汉人认为的罪魁祸首,而是让他们彼此之间能够暂时保持着太平的恩人呢。你说呢?”
“使臣哪,”李楷固笑了笑,“你有没有发现,话语怎么说都是对的,因为这世上每个人都只会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讨论问题,所以我们任何人说的话都没有错,但也都不完全对。你们想要发动战争,为了自己的利益,这自然是你们的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但是你反过来说,这么做是为了被侵略的人好,也就是说他们被侵略的人反倒得感谢你了,这话未免有些不可理喻?
“如果说这世上的是非对错全都因为利益而黑白颠倒,那么人类最宝贵的情义,你又放在什么地位看待?我知道,你会说,在利益面前,我所说的情义二字一文不值。但是我们可以告诉你,使臣,男子汉大丈夫,首先重情重义,而不是仅仅看重你张口闭口的利益。我们二人如果不是为了情义,我们也不会下贱到随便见了个主子就为之卖命,你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