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乃奉命而来,具体来历暂且不便奉告,还请宽恕。只是你们二位将军,绝对是认识我的,所以你们只需要告诉他们,是一个故人来了,就可以了。”凌断屙道。他整个人虽然风尘仆仆、满面风霜,却仍是掩不住俊美的面容,以及他温文尔雅的气质。
那几个站岗的士兵彼此互看了一眼,又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相貌堂堂、正气凛然,而且神情泰然自若,又谈吐不俗,身边又没有跟别的人,就他一个。
他们几个于是松了口气,但仍是不肯立刻替他通报,因为这裏可不是一般的去处,而是军营,是一个关系重大的地方。如果混进了敌人的间谍,那可就严重了,所以他们警惕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位兄弟,”他们说,“请你还是说清楚一些你的来历吧。不然我们也不好替你去通报啊。你也是知道的,这个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来的,你既然会来到这裏,那你的身份也是很重要的,我们必须先问清楚,你明白吗?”
凌断屙身上的土灰色粗布冬衣已经落满了洁白的雪花,还有他的脸庞和双手也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处在寒冷当中而有些冻僵了。他整个人这时候其实已经疲惫不堪,只不过肩负着重任,所以仍然坚持着,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快要不行了,他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就快要昏倒了。
“在下,”凌断屙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说出一部分来历吧,不然功亏一篑,就更加得不偿失了。“是奉狄公之命而来,专门求见二位将军的。”
“狄公?”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你是狄阁老派来的?”
“正是。麻烦你们帮我通报一下,我有十分要紧的军情要禀报二位将军。”
“兄弟,你怎么不早说?”他们的态度瞬间转变了,“狄公他老人家,那是什么人啊!我们二位将军时常跟我们念叨着他老人家呢,二位将军都叫他‘恩公’,我们也很佩服他老人家。你要是早点说,我们早就替你通报了。”一边说,一边就有两个人开了木头大门,进去通报去了。
“多谢!”凌断屙抱拳道,他也后悔怎么没有早点说。只是他也的确没有想到,狄仁杰在他们心目中原来份量也是很重的。他为此感到欣慰,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旋即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了意识,倒在了雪地上,不省人事了……
当他再度睁开疲惫的双眼时,自己正躺在营帐裏面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旁边烧着一盆炭火,整个人感到很暖和很舒坦,仿佛外面的寒冷跟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看见了两个人坐在一旁,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焦急地望着自己,见自己此刻醒来了,神情才舒缓了些。
“唉呀兄弟,你可算是醒来啦。”他们二人正是李楷固、骆务整,他们听说了狄仁杰派人来见他们,都迫不及待要跟他见面,只不过通报的士兵忘了凌断屙叫什么名字,所以李楷固二人并不知道那个前来见面的人正是凌断屙。他们三个人早在两年前就因为狄仁杰而彼此相识了。
“二位将军……”凌断屙就要起来,整个人却是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兄弟,你快躺下来,不用多礼。”他们二人连忙扶他躺了下来。“你路上着了风寒,现在正在病着,不要乱动,好好养着。”
“真是惭愧。”
凌断屙也确实是没力气乱动了,他感到自己整个人仿佛都虚脱了,全身上下仿佛有几千斤重,虽然营帐裏面还算暖和,然而他却止不住地浑身发抖,感到寒冷刺骨。
他其实早就病了,只不过靠着一丝信念和肩负着责任,才坚持挺了过来,到达了目的地,却在此刻不由自主地倒下了,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却又是他早就料到的结果。
现在他很能理解狄仁杰的感受,以及他时常说的那一句话:“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凌断屙此时也在想,如果人类只有精神,却没有这个有限的身体、没有这个软弱的躯壳,那该多好啊!理想总是宏大的,因为那属于人类的精神范畴,可实现理想的能力却是渺小的,因为人类有限的身体和健康,没有办法跟得上精神当中接近无限的盼望和目标。
他终于体会到了先生时常感嘆的话语,那是人类身体和精神这两个部分有限和无限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和对立,那是短暂的和永恒的、相对的和绝对的,各种二元对立彼此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如果存在着一种可以把一切相对概念和对立事物统一的可能性,那么这个世间当中的天地万物都将不覆存在,因为天地万物、宇宙时空,以及人类,都是存在,而存在的本身就使得完美的和谐变得不可能了。
如果人类肉身生命的存在本身就不可避免地包含了绝对的相对性,那么是不是肉身生命的消亡并不一定是整个生命存在的终结,而只是相对、有限又短暂的肉身存在从此释放出了绝对、无限又永恒的精神存在,让人类的精神带着只属于它自己的自由脱离了肉身生命的束缚,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继续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从此开始了另一种生命,是存在于肉身的桎梏以外的,是专门属于走入了死亡的那个彼岸世界,那裏跟肉身生命存在的人间截然不同,因为那裏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烦恼,没有喧嚣,只有宁静和安详的幸福的感觉,好像人类不知道为什么到这个世界上来走了一趟之前那样,那是短暂的肉身存在以前,肉身存在以外的那种永恒的存在,那种没有了会让人产生情感的意识所延伸出的喜怒哀乐,没有不同的个体之间因为遇见而产生的悲欢离合,只有无限的、永恒的宁静,只有虚无,只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