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知道,”武皇听了心裏很是受用,“魏元忠当年讨伐徐敬业,还有近年来边陲的突厥吐蕃之患,他也有点功劳。朕也是记得的。他总是说,自己受到了奸佞之徒的陷害、排挤,几次差点冤死,又前后遭到了三次流放。可此一时彼一时了。那时,朕用人不当,来俊臣、侯思止、周兴等人,大兴冤狱,罗织百官罪名,朕竟被蒙蔽,不知天下怨声载道,实在是朕之过呀。然而如今,这些个酷吏,朕都一一处决了,天下也太平了。他魏元忠还在嚷嚷个什么?莫不是朕的治下,满朝文武都是奸佞,所以他魏元忠才骂个不停,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又是弹劾这个,又是弹劾那个的,没完没了。莫不是借着指责朕的不是,来成全他直言进谏的美名?你说呢?”
上官婉儿微笑着看着武皇,并不回答。因为她看出了武皇有点属于半自言自语的状态,并没有真的要她回答。有时候,沈默比说话还要有用,因为言多必失,沈默是金。
“朕也知道,”武皇嘆了口气,“满朝大臣都指责朕的不是,就因为朕近来宠幸张易之、张昌宗他们。可……朕实在是离不开他们了。”她又嘆了口气,“朕老了,只想凡事都简单一点,不想再去想那么多了。张氏兄弟他们,很体贴朕,朕跟他们在一起了时候很舒服。至于那些烦心的事,朕就交给你们了,你们的能力,朕放心哪,朝中的事,你们都能办得很好。但这些人,他们干吗老管朕的私事呢?谁没有自己的私事呢?偏偏朕,就不能有吗?”
上官婉儿收敛了笑容,静静地站着。
“这个魏元忠,不是还给朕上奏,说什么,‘臣蒙陛下厚恩,不能为国家尽忠死节,使奸佞小人在君之侧,臣之罪也。’哼,朕……”
“陛下,”上官婉儿知道该说话了时候,武皇即使不叫她说,自己也应该说。“为了国家的稳定,朝廷裏有一些不同的势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知臣说得对不对?”
“嗯?”武皇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怕朕对五郎六郎他们宠幸过度,反倒是害了他们。不如,就留着这个直人,用来牵制他们。这样,反倒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臣的意思,正是如此。”上官婉儿明亮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
武皇哈哈大笑了起来,“婉儿啊,你讲得太对了。现在你已经明白什么叫朝政了。朝政,就是制衡。谁也不能完全消灭谁,谁也不能完全战胜谁,要让他们彼此之间保持平衡,这样,他们就为你所用。否则,他们之间一方做大了,你就反过来被他们控制,最后,连你自己都要遭殃。”
“陛下英明。”上官婉儿嘴角边有一抹微笑。
“坐吧。”武皇见她仍是站在那儿,怜惜地说。
“臣还是站着吧。”
“朕叫你坐你就坐。”
“谢陛下。”上官婉儿便在一旁炕上恭恭敬敬地面向武皇斜着坐了。
“刚才说到哪了?”武皇思路断了,正在努力摸索。
“陛下,是朝政的事。”
“啊,对对对,说朝政呢。”武皇近来有些健忘,真正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其实啊,说来,也就那么些事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论什么样的人,都有他的用处,只要找到适合他的定位,让他把自身的长处发挥尽致,就好了。要知道啊,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人人都有他的长处,也都有他的缺陷。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便是这个意思了。所以,要做到‘人尽其才’,你首先必须了解他们。然而一个君主,以其一人之力,欲了解所有人,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在大的方面,君主要管,而在小的方面,君主则要学会放手,让其管辖的官员们去管。只要遴选好了人才,就要适当放权给他们,这样,他们有发挥才能的空间,自己也不用太累,把天下事都揽到一个人身上,未必是件好事。如此,君臣各在其位,各司其职,才能把治国理政之道,发挥尽致。”
“陛下深谙治道,臣不胜钦佩。”
“就譬如说,”武皇又缓缓道,“一周前,在会州病逝的娄师德,那也是个不简单的人哪。”
“‘那位’就是他举荐的。”
“嗯,若非他多次向朕举荐,朕的确还不会用狄怀英呢。娄师德这个人哪,懂得太多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从来都不露锋芒,老实巴交的。从不得罪任何人,也不去争论什么,所以谁也奈何不了他。老子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其实依朕看来,他娄师德不争,就是一种争。连狄仁杰都不知道他有什么举荐贤能之才,这就更说明,娄师德不是不举荐,而是不愿举荐那些小的、烂的,要举荐,就举荐那些大的、好的。也不是他不争,而是不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只是韬光养晦,以退为进,以待时机,借着一两个有效之举,来一展胸中抱负。所以朕说,他娄师德,也不简单哪。”
上官婉儿认真地听着。
“再比如说,那个满朝文武都叫他‘苏模棱’的那个苏味道,朕不是一样让他当上了宰相嘛,因为他有文学上的才华。至于天下大事,本就是纷繁覆杂的,纵然模棱两可,没有明确的主见,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是那句话,要‘人尽其才’,不需样样皆通,但要有过人之处。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正是此理。六郎,出来吧,别躲在帘子后面偷听了。”
武皇最后这一句话,把张昌宗吓了一跳,整个人不由得大吃一惊。上官婉儿却只是微微一笑,因为她早发现了躲在帘子后面的张昌宗。